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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故雪

权臣问鼎

雁门关的雪,十年未停。

沈砚之勒住马缰时,霜雪正顺着头盔的缝隙往里钻,冻得眉骨生疼。他抬眼望去,城楼的轮廓在漫天风雪里若隐若现,城砖上“雁门关”三个大字被岁月啃得斑驳,倒像是谢临舟左颊那道疤,纵是模糊了轮廓,也依旧在皮肉里刻着滚烫的过往。

“将军,前面就是关隘了。”副将林野递过一壶烈酒,青铜酒壶上结着冰碴,“守关的校尉说,昨晚鲜卑人的斥候来过,在关外留了三具尸体。”

沈砚之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滚进肺腑,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寒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处冻得发红,虎口上结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像极了谢临舟当年的手。

十年了。

他从京城逃出那年刚满二十,带着谢临舟留下的半块虎符和三百旧部,一路往北闯。鲜卑人说他是“穿银甲的阎罗”,北境的百姓却叫他“沈将军”,仿佛忘了这里曾站着另一个姓谢的将军。

“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沈砚之勒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雪里展开,像只折翼的鸦,“我去趟后山。”

林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应了。他跟着沈砚之十年,知道将军每月十五都要去后山,去那个没有墓碑的土坟前站一夜。

 

后山的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沈砚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头盔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在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他记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十年前他亲手把谢临舟葬在这里,用自己的锦袍裹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一捧一捧地往坟上盖土。那时北境刚下过第一场雪,他跪在坟前,手指抠着冻土,直到鲜血染红了白雪,才恍惚明白,有些离别,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土坟前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枝桠上挂满了冰棱,像串晶莹的泪。沈砚之解下头盔,露出一头被雪染白的发,鬓角处竟已生了些霜色。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剥开,是块已经冷透的桂花糕。

“谢临舟,”他坐在坟前,把桂花糕放在雪地上,声音被风吹得发飘,“今年京城的桂花开得早,我让人捎了些来。你以前总说,福伯做的桂花糕太甜,可每次都抢我的吃。”

雪落在他脸上,化了又冻成冰,像层薄薄的壳。他想起小时候,谢临舟总爱翻墙来侯府,趴在他书房的窗台上,看他练字。有次他写“临舟”二字,笔锋软了些,谢临舟就跳进来抢过他的笔,在宣纸上写得力透纸背:“沈小公子的字,得带点筋骨才好看。”

那时的谢临舟才十六,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后来会成了北境的战神,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上个月我梦见你了。”沈砚之伸手抚过坟头的冻土,指尖触到一块坚硬的东西,是当年他埋进去的银镯,如今已经和冻土冻在了一起,“你还是穿着那件玄甲,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问我为什么不等你回来。我说我等了,等了整整十年。”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打在歪脖子树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沈砚之裹紧了披风,却觉得那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想起谢临舟断了左臂那天,靠在他肩上说疼。那时他以为,断了胳膊已经是世间最痛的事,直到后来在将军府看到谢临舟胸口插着的匕首,才明白有些疼,是能把心剜出来的。

“林野说,朝廷派了新的监军来。”沈砚之捡起块冰碴,在掌心捏碎,“姓赵,是当今皇后的侄子。听说他在京城时就放话,要查当年谢将军通敌的案子。”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混着风雪,听着有些凄厉:“查?查什么?查陛下是怎么用一杯毒酒赐死功臣的?还是查我这个镇北侯世子,是怎么捧着他的尸骨逃出京城的?”

冰碴在掌心化成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坑。沈砚之望着远处的关隘,灯火在风雪里明明灭灭,像极了谢临舟走的那个清晨。

“我总觉得,你还在。”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人,“每次站在城楼上,总觉得你就站在我身边,带着一身的雪,问我北境的风是不是还像当年那么烈。”

 

后半夜雪停了。

沈砚之靠着歪脖子树打盹,梦里又回到了天启三十七年的冬天。谢临舟刚从北境回来,带着一身寒气闯进他的书房,手里举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砚之,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是长白山的冰瀑冻成的冰雕,雕的是只展翅的鹰,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泛着光。谢临舟把冰雕放在案上,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笑:“鲜卑王子送的,说是赔罪。我想着你定喜欢,就揣在怀里带回来了。”

冰雕融化的水顺着案几往下滴,在青砖上积了一小滩。沈砚之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原来是雪水顺着树桠滴在了他脸上。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把雪山染成了淡粉色。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眼那座土坟:“我该回去了。赵监军今日到,总不能让他觉得,北境的将军不懂规矩。”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

雪地上,除了他来时的脚印,还多了一行新的足迹。那足迹很深,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从关隘的方向来,一直延伸到坟前。

沈砚之猛地回头,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晨光里,坟前的雪地上,放着一朵干枯的野菊——那是谢临舟生前最喜欢的花,北境的秋天漫山遍野都是,能开得比血还艳。

是谁?

林野说过,除了他,没人知道这座坟的位置。

沈砚之盯着那朵野菊,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落雨的傍晚,谢临舟靠在他肩上说疼,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临舟……”他喃喃自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是你吗?”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卷起几片雪花,落在那朵野菊上,转瞬就化了。

 

赵监军的队伍在午时抵达雁门关。

沈砚之带着副将们在关隘外迎接,玄色的将军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赵监军从马车里出来时,穿着件孔雀蓝的锦袍,腰间挂着玉牌,看见沈砚之,脸上堆起虚伪的笑:“沈将军久等了,一路风雪,耽误了时辰。”

沈砚之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随从身上。一共十二人,个个身板挺直,步履沉稳,看着不像文官的随从,倒像是受过训练的死士。

“监军一路辛苦,关内已备下薄宴。”沈砚之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听不出情绪。

赵监军却没动,反而绕着沈砚之转了半圈,目光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停了停:“沈将军今年才三十吧?瞧着倒像过了四十的人。”

林野在身后低咳一声,沈砚之却只是笑了笑:“北境风霜重,催人老。”

“也是。”赵监军拍了拍他的肩,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袖口,“听说沈将军十年前就跟着谢将军?那想必,对当年的事很清楚。”

沈砚之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抬眼看向赵监军,对方的眼底藏着一丝探究,像淬了毒的针。

“当年我年纪小,记不清了。”沈砚之移开目光,语气平淡,“监军若想知道什么,不妨去查卷宗。”

赵监军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往关内走:“沈将军说笑了,我哪懂什么卷宗。不过是听说,谢将军当年有支亲卫,个个以一当十,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沈砚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谢临舟的亲卫,当年为了护他出城,全死在了将军府的巷子里。领头的那个叫秦风,脸上有块刀疤,是谢临舟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孤儿,最后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抱着两个禁军跳下了城墙。

“都散了。”沈砚之声音很轻,“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死在了战场上。”

赵监军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可惜了。”

 

关内的宴席办得很热闹。

赵监军带来的舞姬穿着薄纱,在炭火盆边跳舞,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香风。沈砚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满,却一口没动。

“沈将军怎么不喝?”赵监军端着酒杯凑过来,酒液晃出杯沿,滴在沈砚之的手背上,“这可是陛下御赐的千里醉,寻常人喝不到的。”

沈砚之抽回手,用帕子擦了擦:“军务在身,不敢贪杯。”

“哎,沈将军这就见外了。”赵监军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查什么旧案的。陛下说了,沈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劳苦功高,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砚之的耳畔:“比如……帮沈将军把当年的冤屈,洗干净。”

沈砚之猛地抬头,撞进赵监军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他想起京城那些藏在朱门后的算计,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谢家兵权太重”时的眼神。

“监军说笑了。”沈砚之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我有些乏了,先回营了。”

赵监军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砚之走出宴会厅时,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林野候在门口,见他脸色不好,低声问:“将军,要不要……”

“不用。”沈砚之打断他,“派人盯紧赵监军的人,尤其是那个左脸有颗痣的随从。”

林野愣了一下:“将军认识他?”

“不认识。”沈砚之望着远处的营房,灯火在风雪里像一颗颗孤星,“但我认得他腰间的玉佩——那是当年秦风的东西。”

林野的脸色瞬间变了:“将军的意思是……”

“不好说。”沈砚之转身往营房走,“十年了,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深夜的营房里,沈砚之对着一盏孤灯,铺开了一张北境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他照着谢临舟当年的那张画的,连边角磨损的痕迹都仿得一模一样。他指尖划过雁门关外的那片草原,那里是谢临舟当年大败鲜卑主力的地方,也是……他最后埋葬谢临舟的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林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将军,您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砚之抬眼:“说。”

“赵监军带的那个随从,叫陈七。”林野把油布包放在案上,“我们的人跟着他去了后山,看见他在坟前烧了些纸钱,还……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将军,十年了,属下终于能来见您了’。”

沈砚之的手指猛地顿在地图上,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慢慢打开那个油布包,里面是半块虎符——和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是谢临舟的虎符。

当年将军府被抄时,这半块虎符明明已经随着谢临舟的尸体埋进了土里,怎么会出现在陈七手上?

“还有,”林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在陈七的包袱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谢临舟的字迹,笔锋凌厉,带着熟悉的筋骨:“砚之亲启,若见此信,我已不在人世。秦风等人是我安排的死士,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待十年后,自有分晓。勿念,勿等。”

沈砚之握着那张纸,指尖抖得厉害。

十年后,自有分晓。

谢临舟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那他当年在将军府看到的那具尸体……是谁?

沈砚之忽然想起,那天谢临舟的脸被血水糊住了,他只顾着心疼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竟没仔细看……那道疤的位置,好像比他记忆里的,偏了半寸。

“将军?”林野见他脸色煞白,忍不住叫了一声。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案边的油灯。灯油泼在地图上,晕开一片昏黄,像极了当年雁门关外的落日。

“备马!”他声音发颤,抓过墙上的披风就往外冲,“去后山!”

 

后山的雪又积厚了。

沈砚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时带着一串冰碴。风灌进他的喉咙,疼得像要裂开,可他顾不上,他只想快点到那座坟前,快点知道答案。

那棵歪脖子树就在眼前了。

月光透过枝桠,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沈砚之喘着粗气跑过去,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坟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斗篷,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左手……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雪里飘动。

沈砚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左颊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看着沈砚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极了当年在雁门关,他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时的模样。

“砚之,”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风雪的寒意,却又烫得像团火,“我回来了。”

沈砚之望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十年的风雪,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等待,原来都不是一场空。

他想起那年在侯府的回廊下,谢临舟说要去北境,他站在风雪里,说你若不回来,我就烧了你的兵书,拆了你的将军府。

他想起那年在城楼上,看着谢临舟的队伍消失在风雪里,颈侧的疤隐隐作痛。

他想起那年在雁门关外,亲手把那具“尸体”埋进土里,以为从此天人永隔。

原来,他一直都在。

沈砚之一步步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左颊的疤。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风雪的凉意,却真实得让他想哭。

“谢临舟,”他声音哽咽,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这个骗子。”

谢临舟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动着温热的心脏。他低头,额头抵着沈砚之的额头,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十年未散的思念。

“是,我是骗子。”他笑着说,眼眶却红了,“骗了你十年,让你……受苦了。”

风雪又起,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了人的眼。歪脖子树上的冰棱折射着月光,像一串串晶莹的泪。

沈砚之靠在谢临舟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十年的风雪,都值了。

“谢临舟,”他轻声说,“我们去长白山吧,看冰瀑。”

“好。”谢临舟收紧手臂,把他紧紧拥在怀里,“这次,再也不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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