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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都残雪

权臣问鼎

天启三十七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烈些。

沈砚之站在镇北侯府的回廊下,看廊外飞雪卷着碎冰砸在朱红廊柱上,溅起的雪沫子沾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像落了层化不开的霜。廊下铜鹤香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暖烟裹着他腕间银镯上的寒玉坠,倒让那玉坠愈发冰得刺骨——那是谢临舟去年生辰送他的,说是能安神。

“公子,该换药了。”

随侍的老仆福伯捧着药碗过来,白瓷碗沿凝着一圈药渍,苦涩的气息混着雪味漫过来。沈砚之抬手解开发带,乌发垂落时露出颈侧一道淡粉色的疤,像条蛰伏的蛇。

“将军还在书房?”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没立刻喝。

福伯垂着眼应:“从午时回来就没出过门,里头……还守着人。”

沈砚之低头吹了吹药面,热气模糊了他眼睫上的雪粒。药汁滑过喉咙时,苦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倒让他想起三年前在雁门关,谢临舟也是这样端着药碗,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喝下去。那时谢临舟刚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玄甲上的血冻成了黑痂,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沈小公子金贵,可别死在这种地方。”

书房的门是被风撞开的。

谢临舟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玄色常服上还沾着未干的雪,腰间佩剑的穗子冻得硬挺。他听见动静没回头,只抬手抽出一卷兵书:“北境急报,鲜卑人过了雁门关。”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动,雪粒子落进领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朝廷派了谁去?”

“还能有谁。”谢临舟转过身,烛火在他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陛下点了我的将。”

沈砚之握着药碗的手指猛地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谢临舟左颊新添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上个月平定叛乱时留下的。那时谢临舟回城,满城百姓夹道相迎,他却躲在茶楼里,看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红光。

“何时动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了屋里的热气。

“明日卯时。”谢临舟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的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接过他手里的空碗,“你……”

“我什么?”沈砚之抬眼,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淬了冰,“谢将军是想问,我会不会像三年前那样,偷偷跟去雁门关?”

谢临舟捏着空碗的手指泛白,碗沿的药渍蹭在他虎口,留下道浅黄的印子。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别胡闹。”

沈砚之忽然笑了,肩头微微颤抖。他抬手抚上谢临舟左颊的疤,指尖冰凉的触感让谢临舟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谢临舟,”他凑近了些,呼吸拂过谢临舟的下颌,“你还记得雁门关的雪吗?你说等打退了鲜卑人,就带我去看长白山的冰瀑。”

谢临舟的指节捏得发白,沈砚之腕间的银镯被他攥得咯吱响:“此去凶险,我不能带你。”

“我不要你带。”沈砚之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乌发扫过肩头,“我是镇北侯府的世子,父亲临终前将兵权交托给我,我该去。”

谢临舟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沈砚之!你颈侧的伤忘了?你差点死在那里!”

“我没忘。”沈砚之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可我更没忘,是谁把我留在侯府,自己揣着半块虎符去了北境。谢临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谢临舟骤然冷硬的侧脸。他松开手,转身走到案前铺开地图,墨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凌厉的痕迹:“军令已下,多说无益。”

沈砚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窗外的雪还要冷。他转身往外走,廊下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谢临舟,”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散碎,“你若敢不回来,我就烧了你的兵书,拆了你的将军府。”

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了一下,谢临舟握着墨笔的手停在半空,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地图上,晕开一小团暗红,像极了雁门关外的落日。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响,沈砚之就站在了城楼上。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生疼。他望着校场里黑压压的军队,谢临舟穿着亮银甲站在队伍前,甲胄上的雪被风吹得扬起,像层流动的雾。

“将军,时辰到了。”副将催了一声。

谢临舟抬头望向城楼,沈砚之的身影在风雪里有些模糊,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转身翻身上马,银枪指向北方:“出发!”

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沈砚之看着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直到最后一面“谢”字大旗被雪吞没。他抬手摸了摸颈侧的疤,那里还残留着谢临舟当年用烈酒清洗伤口时的灼痛。

“公子,回去吧,天太冷了。”福伯递过一件披风。

沈砚之没接,只是望着北方的天际。云层很低,像要塌下来似的。他忽然想起谢临舟曾说过,北境的雪能埋了人,可那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亮。

“福伯,”他声音有些哑,“把库房里的那箱伤药取出来,送到军营去。”

 

谢临舟走后的第三个月,北境传来捷报。

信使是半夜到的,浑身是雪,跪在地上递上战报时,声音都在抖:“将军……将军大败鲜卑主力,斩敌三万,俘虏……俘虏了鲜卑王子。”

沈砚之正在灯下临摹谢临舟的字迹,听到消息时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难看的黑点。他放下笔,接过战报,指尖划过“谢临舟”三个字时,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赏。”他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信使磕头谢恩时,福伯端着宵夜进来,见他对着战报发愣,轻声道:“将军打了胜仗,公子该高兴才是。”

沈砚之折起战报,放进贴身的荷包里:“高兴。”可他嘴角没什么笑意,反而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个“归”字,笔锋凌厉,像要刻进纸里。

 

开春的时候,北境又传来消息,说谢临舟在追击残敌时中了埋伏,左臂中了一箭,箭上淬了毒。

沈砚之正在花园里修剪梅枝,听到消息时手一抖,剪刀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梅枝上的残雪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

“备马。”他转身就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福伯追出来拉住他的衣袖:“公子!北境路远,况且将军那边……已经请了军医,您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沈砚之猛地甩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帮不上忙?当年若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雁门关了!”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我去看看他,就看一眼。”

可他终究没走成。

第二日宫里就来了旨意,说陛下病重,召他入宫侍疾。沈砚之跪在地上接旨时,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忽然明白过来,这是陛下的意思,是不想让他去北境。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砚之,谢家兵权太重,陛下容不下他,你要护好他。”

那时他还不懂,如今看着明黄的圣旨,忽然就懂了。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谢临舟回来的时候,是在一个落雨的傍晚。

沈砚之正在书房看书,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心猛地一跳。他冲到门口,看见谢临舟骑着马站在雨里,银甲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左臂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动。

“谢临舟!”沈砚之冲过去,抓住他的马缰,手指触到冰冷的甲胄,才发现自己在抖。

谢临舟低头看着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脸的疤在雨里泛着青紫色。他想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我回来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扶着他下马。谢临舟的身子很沉,压得他胳膊发酸。走到回廊下时,谢临舟忽然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疤:“砚之,我疼。”

那是沈砚之第一次听见谢临舟说疼。

他想起三年前在雁门关,谢临舟腹部中了一箭,肠子都露了出来,还笑着跟他说没事。可现在,只是断了一条胳膊,他却像个孩子似的喊疼。

沈砚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疼得喘不过气。他扶着谢临舟进了房,让福伯去请大夫,自己则打来热水,想帮他擦拭。

“别动。”谢临舟抓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我自己来。”

沈砚之看着他用一只手笨拙地解甲胄,银甲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忽然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坛酒。

“喝点?”他把酒坛递过去。

谢临舟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他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你好像瘦了。”

“你也一样。”沈砚之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眼眶有些发热,“胳膊……还能治好吗?”

谢临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笑了笑:“军医说,断了的骨头接不上了。以后……再也握不了枪了。”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拿起布巾,帮他擦去脸上的血污。谢临舟的皮肤很烫,像在发烧。他擦到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时,指尖忽然顿住。

“这道疤……”

“是鲜卑王子划的。”谢临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说,要让我带着疤,记着北境的雪。”

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谢临舟,我们去长白山吧,去看冰瀑。”

谢临舟看着他,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像当年雁门关的星星:“好。”

 

可他们终究没能去成长白山。

谢临舟回来还不到半月,宫里就来了人,说陛下要见他。谢临舟穿着朝服去了皇宫,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沈砚之站在门口等,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谢临舟临走时说的话:“砚之,等我回来,我们就去长白山。”

子时刚过,宫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砚之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让人去看看,就看见福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公子……不好了……将军他……”

“他怎么了?”沈砚之抓住福伯的胳膊,声音发颤。

“将军……将军被陛下赐死了!”福伯老泪纵横,“说他……说他通敌叛国!”

沈砚之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几步,撞在廊柱上。他看着福伯,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你说什么?”

“是真的!”福伯哭着说,“禁军已经围了将军府,说是……说是要抄家!”

沈砚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陛下召他入宫侍疾时的眼神,原来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所谓的通敌叛国,不过是卸磨杀驴的借口。

“公子,快跑吧!”福伯拉着他的袖子,“老奴掩护你!”

沈砚之没动,只是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吞噬人的巨兽。他忽然想起谢临舟左颊的疤,想起他空荡荡的左袖,想起他说要去看长白山的冰瀑。

“我不跑了。”沈砚之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我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我要去接他回家。”

他一步步走出侯府,禁军举着刀拦住他的去路。月光照在刀面上,泛着冷光。

“让开。”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禁军统领认得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让开了一条路。

沈砚之走进将军府时,看见的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书卷散落得到处都是,墙上挂着的那张北境地图被人用刀划得粉碎。

他走到书房,谢临舟就躺在书桌前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玄色的朝服。他左颊的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月亮。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谢临舟的睫毛很长,像蝶翼,只是再也不会颤动了。

“谢临舟,”他握住谢临舟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长白山的冰瀑,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把谢临舟抱起来,尸体很沉,压得他胳膊发酸。走到门口时,禁军统领拦住他:“沈公子,将军是钦犯,不能……”

沈砚之没看他,只是抱着谢临舟往前走。禁军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让开了路。

 

沈砚之把谢临舟葬在了雁门关外。

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春天会开满黄色的小花。他记得谢临舟说过,这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亮。

下葬那天,天空飘着细雨。沈砚之穿着谢临舟的那件玄色常服,衣服很大,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把那半块虎符放在谢临舟的胸口,又把自己腕间的银镯摘下来,塞进他手里。

“谢临舟,”他蹲在墓前,声音很轻,“等明年春天,我就来陪你。到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

风吹过草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谁在哭泣。

 

回到京城时,沈砚之被软禁在了侯府。

他每天坐在书房里,临摹谢临舟的字迹。那些字笔锋凌厉,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可他总也学不像。

福伯劝他:“公子,您得好好活着,将军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您这样。”

沈砚之只是笑了笑,继续写字。他写了很多“谢临舟”,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宣纸,直到指尖磨出了血泡。

秋天的时候,沈砚之收到一封来自北境的信,是谢临舟的副将寄来的。信里说,鲜卑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北境的百姓盼着将军能回去。

沈砚之拿着信,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谢临舟说过,北境的雪能埋了人,可那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亮。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被谢临舟翻得卷了边的兵书。书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谢临舟的字迹:“砚之,待我归来,共赴长白山。”

沈砚之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换上了一身玄甲。那是谢临舟的盔甲,穿在他身上有些大,可他却觉得很安心。

“福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侯府,“我走了。”

福伯老泪纵横,点点头:“公子……保重。”

沈砚之笑了笑,转身走出侯府。门口的禁军想拦他,却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他翻身上马,银枪指向北方,像极了当年的谢临舟。

“驾!”

马蹄声远去,扬起一阵尘土。侯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沈砚之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有人说,他在北境打了很多胜仗,成了新的镇北将军。有人说,他在一次战斗中中了埋伏,死在了雁门关外。还有人说,他找到了长白山的冰瀑,在那里守着一个人的坟墓,直到白发苍苍。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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