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室,死寂如墓。空气里凝固着石灰、草药和浓重血腥混合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滞涩感。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扭曲的鬼影,将两张简陋木床和角落草堆上蜷缩的人形,拉长成更诡异的形状。
铁鹰趴在木床上,后背的伤口在昏黄光线下狰狞地裂开,暗红的血痂边缘渗出新的、粘稠的湿痕。他粗重的呼吸如同破风箱在拉动,每一次都带着痛苦的闷哼,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粗糙的麻布。左臂嵌入的碎石如同恶毒的诅咒,在每一次心跳中灼烧着他的神经。昏迷中,他的眉头死死拧着,仿佛在无边的噩梦里挣扎。
角落的衙役蜷缩在干草堆里,断腿处那灰白的切口对着冰冷的石墙,像一块被遗忘的朽木。他不再抽搐,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着这具躯壳尚未彻底归于尘土。死寂笼罩着他,比死亡本身更令人心悸。
我躺在另一张木床上,薄被覆盖着冰冷单薄的身体。脸苍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长发被拢在脑后,露出整张脸。右眼紧闭,那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痕如同泣血的泪,在油灯下泛着幽微的光。嘴角凝固的墨绿毒痕,此刻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紫色,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铁鹰痛苦的喘息,以及……那几乎被忽略的、来自角落的微弱抽气,在死寂中编织着绝望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也许是石室外的穿堂风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盖在我心口位置的薄被……
极其极其微弱地……
动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冰层下,一条深潜的鱼,用尾鳍轻轻触碰了冰面。
紧接着!
一点……微弱到几乎湮灭在昏黄光线里的……
温润的……
莹白光芒?!
透过薄被粗糙的纤维缝隙……
极其艰难地……
渗透了出来!
那光芒并非刺目,而是如同最纯净的月光凝成的露珠,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和。它的源头,正是紧贴在我心口、被素色衣裙掩盖的……那枚螭龙盘绕日月的玉佩!
玉佩在发光!在……搏动!
如同沉睡千年的心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唤醒,开始了……第一次……
微弱却无比坚定的……
复苏的……
搏动!
每一次搏动,那莹白的光芒便随之明灭一次,如同呼吸的节奏。光芒虽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驱散这石室中浓重的阴霾和死寂。
光芒流淌过的地方,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清冽了几分? 那浓重的血腥气和腐朽的草药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呃……”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呻吟,从我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
睫毛……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被冰封的蝶翼,在初春的寒风中,第一次尝试挣脱束缚。
石室厚重的木门外。
一道身影如同壁虎般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张老六。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门板上一条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旧裂缝,死死地盯着石室内!
他的呼吸屏住,心跳却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透过薄被缝隙渗出的……莹白光芒!
看到了那光芒如同活物般……明灭的搏动!
看到了床上那具“尸体”……睫毛的颤动!唇间逸出的呻吟!
“果然……没死透……”张老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语。那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了然与残忍!
他的眼神,锐利如淬毒的钢针,穿透门缝,死死钉在那薄被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钉在那莹白光芒的源头!
“螭龙佩……淑妃的遗物……前朝暗卫的印信……”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竟真在你身上……还藏着这等力量……”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狞笑的前兆!
“好……好得很……”他无声地低语,眼中翻涌起贪婪与毁灭交织的狂潮,“这力量……这玉佩……还有你这把能替死人说话的‘钥匙’……都该是我的……”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刀,不是匕。
而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造型如同某种扭曲骷髅头骨的……陶埙!
埙的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密、如同活虫般蠕动的暗紫色符文。此刻,那些符文在石室门缝透出的、极其微弱的莹白光芒映照下……竟隐隐泛起一丝……极其不祥的……幽绿光泽?!
张老六将那漆黑的骷髅埙,缓缓凑近自己干裂的嘴唇。
他的眼神,透过门缝,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锁住床上那微弱搏动的莹白光芒。
“睡吧……睡吧……”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这‘安魂引’……送你最后一程……也送你这身皮囊里藏着的秘密……彻底归于沉寂……”
他的胸腔微微起伏,似乎开始……无声地……吹奏?!
没有声音发出。
但石室内的空气……骤然……
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光线瞬间黯淡下去!
床上,那透过薄被缝隙渗出的莹白光芒……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光芒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挣扎的痛苦?!
我紧闭的右眼眼皮之下,眼珠……极其剧烈地……滚动起来! 仿佛在噩梦中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嘴角那凝固的墨绿毒痕,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分?!
铁鹰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角落的衙役,那几乎断绝的微弱抽气声……彻底消失了!
石室内,那刚刚被玉佩光芒驱散一丝的死寂与阴冷……如同退潮后更加汹涌的巨浪……
带着更加浓重的、令人窒息的……
恶意!
无声地……
重新……
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