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雨夜中发出干涩刺耳的呻吟,如同垂死巨兽的叹息。门缝缓缓开启,昏黄的光线如同粘稠的油脂,混合着衙门深处特有的、陈旧卷宗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沉闷气息,艰难地挤出狭窄的缝隙,刺破了门外浓稠的黑暗与冰冷的雨幕。
光线首先照亮了门前的泥泞。浑浊的雨水在石板上汇成细流,倒映着门内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门外……那三个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硬生生拖拽出来的……血人!
铁鹰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山岳,轰然向前栽倒!他背上那抹靛青色的身影随之失去依托,如同断翅的蝶,软软地滑落!
“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铁鹰的脸重重砸在冰冷的、被雨水冲刷得湿滑的石板上!泥水混合着血污飞溅!他背上的伤口在撞击下彻底崩裂,暗红的血瞬间洇开一大片湿痕!左臂嵌入的碎石被狠狠挤压,剧痛如同炸雷在脑中爆开!他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急速坠落!
但就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刹!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依旧死死地、如同铁铸的枷锁!死死地箍住了……我滑落的身体! 将我的上半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强行护在了他蜷缩的胸膛与冰冷石板之间!避免了头颅直接撞击地面的致命伤害!
“呃——!”衙役瘫在几步外的泥水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彻底没了声息,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
门内,光线骤然明亮了几分。
几个穿着皂隶服色、手持水火棍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挤在门缝后。为首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正是刑部守夜的头目张老六。他一手提着昏黄的灯笼,一手死死攥着半开的门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混杂着惊疑、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灯笼昏黄的光线,如同舞台的追光,精准地打在了门口这惨烈的一幕上。
铁鹰蜷缩在地,后背血肉模糊,左臂扭曲,右手死死护着怀中的人,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被他护在身下的我,靛青斗篷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血污,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唯一露出的右眼紧闭,眼角那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嘴角凝固的墨绿毒痕如同狰狞的烙印。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衙役瘫在泥水里,断腿处那灰白的切口暴露在光线下,散发着死寂的气息。
浓烈的血腥味、腐臭味、雨水的湿冷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足以让普通人当场呕吐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嘶——!”门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年轻的皂隶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水火棍都拿不稳了。
“张……张头儿……这……这……”一个胆小的皂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地上如同血葫芦般的三人,话都说不利索。
张老六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山羊胡微微颤抖。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铁鹰背上的伤口,扫过我嘴角的墨绿毒痕,最后定格在衙役那断腿的灰白切口上。那切口光滑得诡异,没有一滴血流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这绝不是寻常刀剑所伤!
“九王爷遇害?燕姑娘重伤?”张老六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复着铁鹰昏迷前嘶吼的话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那张被泥污和血痕覆盖的脸上,眼神闪烁不定。燕姑娘?那个在停尸房替死人说话的仵作?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鬼样子?九王爷……遇害?!这消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快!快!都愣着干什么!”张老六猛地回过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尖锐,“抬进去!快抬进去!小心点!别碰着燕姑娘!那个……那个衙役也拖进去!快!”
几个皂隶如梦初醒,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七手八脚地冲上前。
“轻点!蠢货!别碰到伤口!”张老六厉声呵斥着,自己却站在门内阴影处,一步也未上前,只是死死盯着被小心翼翼抬起来的我。
两个皂隶小心翼翼地架起铁鹰沉重的身躯,动作笨拙,牵扯到伤口,昏迷中的铁鹰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苦的闷哼。另一个皂隶则费力地拖起衙役瘫软的身体,衙役断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痕。
最后两个皂隶,则异常小心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将我从铁鹰护着的臂弯里……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我的身体冰冷而柔软,如同没有骨头的布偶。靛青色的斗篷湿漉漉地垂下,滴落着混浊的泥水。长发散乱,遮住了脸。唯有那只紧握的、沾满泥污和血痂的右手……在身体被抬离地面的瞬间……
极其微弱地……
动了一下?!
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如同濒死的蝶翼,最后一次无力的颤动。
这细微的动作被抬着她的皂隶忽略了,却被门内阴影中、眼神锐利的张老六……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如同发现了毒蛇的信子!
“抬去西跨院!最里面那间空着的停尸房!快!”张老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冰冷?! “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杖毙!”
“是!是!”皂隶们被这森冷的命令吓得一哆嗦,不敢多问,抬着三人,脚步踉跄地冲进了大门深处幽暗的甬道。
“砰——!”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两个留在门口的皂隶用力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风雨和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门内,只剩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
张老六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脸上的精明和惊疑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同古井般的……凝重。他缓缓抬起手,灯笼的光线照亮了他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靛青色的、被撕裂的布片?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痕迹?!
他盯着那片布片,又抬头望向西跨院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甬道深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渐渐远去。
西跨院。最深处。
一间空旷、阴冷的石室。墙壁是冰冷的青石,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灰和某种陈旧草药混合的、驱之不散的防腐气息。这里是刑部临时停放待验尸骸的地方,俗称“冷房”。
两张简陋的木板床被临时拼在一起。铁鹰被安置在上面,后背朝上,伤口狰狞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暗红的血依旧在缓慢地渗出。他昏迷着,眉头紧锁,呼吸粗重而痛苦。
衙役则被随意地丢在角落一堆干燥的稻草上,断腿处那灰白的切口对着冰冷的石墙,他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另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木板床上。身上湿透的靛青斗篷被一个胆大的老皂隶颤抖着手褪下,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污和泥水浸透的素色衣裙。老皂隶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昏黄的油灯挂在墙壁的钉子上,光线摇曳不定,将石室内的一切都投映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油灯的光晕下,我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长发被老皂隶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小心地拢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右眼紧闭,那道金红色的血痕如同泣血的泪,蜿蜒至鬓角。嘴角凝固的墨绿毒痕,在昏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紫色。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皂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床半旧的薄被,轻轻盖在我冰冷的身体上。做完这一切,他和其他几个皂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惧和茫然。他们不敢多留,如同躲避瘟疫般,匆匆退出了石室,反手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内格外清晰。
石室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微弱哔剥声,铁鹰粗重痛苦的呼吸声,以及角落里衙役那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微弱抽气。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也许是石室外的风声穿过缝隙。
盖在我身上的那床半旧薄被……靠近心口的位置……
极其极其微弱地……
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水面投入了一颗微尘。
紧接着!
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
温润的……
莹白光芒?!
透过薄被粗糙的布料……
极其艰难地……
渗透了出来!
光芒的来源……正是我紧贴在心口位置、被素色衣裙掩盖的……那枚螭龙玉佩!
玉佩在发光!在跳动!如同沉睡的心脏……开始了……
第一次……
复苏的……
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