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灌，无情地冲刷着刑部衙门那两扇巨大的、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的兽头铜环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两只沉默的、窥视着门外惨剧的凶兽之眼。雨水顺着门楣流下，在紧闭的门缝前汇成浑浊的水帘，隔绝了门内可能存在的任何声响。

铁鹰背靠着冰冷湿滑的门柱，如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殉道者。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撕裂肺腑的灼痛，喉咙里如同塞满了烧红的砂砾。左臂嵌入的碎石如同恶毒的诅咒，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后背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早已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沉重。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只是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地、如同扎根般立在原地。

他的右手，那只刚刚硬生生掰断墨绿触须、此刻血肉模糊的手，依旧死死地、如同铁箍般揽着背上昏迷的我。我的身体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紧贴着他滚烫的伤口，那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铁鹰濒临崩溃的神经。靛青色的斗篷早已被雨水、血水和污秽浸透，沉重地垂落，露出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右眼紧闭，那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痕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更像一道刻入骨髓的烙印。嘴角残留的墨绿毒血凝固成狰狞的污痕，如同死亡的印章。

衙役瘫在几步外的泥水里，断腿处那光滑的灰白切口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没有血，只有一片死寂的惨白。他整个人蜷缩着，身体不再抽搐，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破布口袋。喉咙里那“嗬嗬”的抽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从口鼻中涌出的、混合着墨绿粘液的暗红色泡沫，证明着这具躯壳尚未彻底归于尘土。断腿的伤口边缘，那墨绿色的粘液不再渗出，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异变耗尽了它所有的力量，只留下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墓穴般的死寂。

“开门——！！！”铁鹰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嘶吼！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穿透密集的雨幕，狠狠砸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刑部当值！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雨巷中回荡，带着绝望的余音，旋即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门内，死寂一片。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甚至连一丝灯光都没有从门缝中透出。仿佛门后不是掌管天下刑狱的威严衙门，而是一座早已被遗弃的、巨大的石棺。

“里面的人听着！九王爷遇害！燕姑娘重伤！速速开门——！！！”铁鹰再次咆哮，声音里带着血沫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搬出了九王爷的名号，这是最后的筹码！

依旧……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门板、冲刷地面的单调噪音，如同为这场绝望的等待敲响的丧钟。

铁鹰的心沉到了冰点。最后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他低头看着臂弯中气息奄奄的我，又看了看泥水中如同死狗的衙役。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松涛阁的墨绿深坑，衙役的异变，这紧闭的刑部大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他们被抛弃了！被彻底地、无情地抛弃在了这冰冷的雨夜！

就在这绝望如同实质般扼住他咽喉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

嗡鸣的源头——并非来自紧闭的大门！而是……来自他背上！来自我紧贴着他后背的心口位置！

那枚……被他塞在我贴身衣物内袋的……螭龙玉佩！

玉佩在嗡鸣！隔着湿透的衣物，铁鹰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动？！ 如同沉睡的心脏被强行唤醒，开始搏动！

紧接着！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精纯、带着玉石温润又隐含雷霆之威的……力量波动！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从我紧贴他后背的心口荡漾开来！

波动扫过铁鹰的身体！他右手掌心那血肉模糊、被墨绿粘液腐蚀的伤口处，那股清凉温润的气息瞬间变得强盛！如同活泉涌出，疯狂冲刷着伤口边缘残留的墨绿死寂！剧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去！他甚至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皮肉在……极其细微地……蠕动？！ 如同最精密的织机在修复破损的锦缎！

这股波动并未停止！它如同拥有灵性，瞬间穿透铁鹰的身体，扫向泥水中瘫软的衙役！

“噗——！”

衙役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一口粘稠的、混合着墨绿粘液和暗红血块的污物猛地从他口中喷出！那污物落在泥水中，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一小股带着腥甜恶臭的青烟！

而衙役本身，在喷出这口污物后，身体猛地松弛下来，那只翻白的眼睛无力地闭上，喉咙里最后一丝“嗬嗬”声也彻底断绝。断腿处那灰白的切口，似乎……颜色变深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死寂的惨白，而是……一种失血过多的、带着一丝微弱生气的……灰败？！

玉佩的波动如同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就在这波动触及紧闭的刑部朱漆大门门缝的刹那！

“嗡——！”

大门深处！门栓的位置！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沉闷的……金属嗡鸣！ 如同回应般响起！

紧接着！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锁芯被强行扭断的……机括弹开声！ 清晰地从门内传来！

铁鹰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

门……开了？！

不！不是门开了！是……门栓……被某种力量……强行……震开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两扇依旧紧闭、但门缝处似乎……极其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的朱漆大门！

玉佩的波动渐渐平息。我背上的暖意也微弱下去，重新归于冰冷。但铁鹰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再也无法平息！

这玉佩……到底是什么？！它不仅能压制剧毒，愈合伤口，净化污染……甚至……能隔空震开刑部大门的机括？！

这绝不是普通的信物！这是……钥匙？！ 是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谁？！谁在外面？！”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带着惊疑和浓浓睡意的、模糊不清的喝问声！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显得有些失真。

铁鹰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狂喜的光芒！生机！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门缝嘶吼：“刑部停尸房仵作燕姑娘！奉九王爷之命查案！遭遇伏击！王爷……王爷遇害！速速开门——！！！”

这一次，门内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

“哗啦——！嘎吱——！！！”

沉重的门栓被粗暴拉开的声响！伴随着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两扇紧闭的、如同隔绝生死的巨大朱漆大门……

终于……

缓缓地……

向内……

开启了一道……

狭窄的缝隙！

昏黄的光线，混合着衙门内特有的、混合着陈旧卷宗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从门缝中……如同救赎的光……

倾泻而出！

照亮了门外雨夜中……三个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血人！

铁鹰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断裂！

巨大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栽倒！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他仅存的意志，依旧驱使着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死死地……

护住了……

背上那具冰冷单薄的身体！

一同栽向……那扇……终于开启的……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