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嘎吱——嘎吱——”的木质挤压声,如同腐朽的棺椁被内部的尸骸强行顶开棺盖,在死寂的废墟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缓慢而坚决的恶意。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冰冷的指甲刮擦在所有人的脊椎骨上。
铁鹰扶住我摇摇欲坠身体的手臂瞬间绷紧如铁!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瞳死死盯向声音源头——那片被巨大断梁和沉重碎石彻底压实的废墟核心!衙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缩在断石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只露出一双惊恐到极致的眼睛。
我靠在他臂弯里,身体还在因剧毒侵蚀和刚才那非人的爆发而剧烈颤抖,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和浓烈的腥甜毒气。冰蓝色的异象已从眼中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剧痛后的茫然,但在这诡异的挤压声响起时,她那涣散的目光竟也本能地、艰难地朝那个方向偏移了一瞬。
“嘎吱——!”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暴戾!
压在最上方的一块焦黑木板猛地向上凸起!边缘崩裂!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紧接着!
“噗嗤——!”
一声沉闷的、如同撕裂厚厚油布的闷响!
一只……东西……猛地从那崩裂的木板缝隙中……刺了出来!
不是手!不是爪!
那是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覆盖着粘稠黑紫色粘液、表面布满不规则凸起、如同某种巨大蠕虫或树根般的……暗褐色触须?!
触须顶端没有口器,没有眼睛,只有一圈不断蠕动、开合、分泌着更多腥臭粘液的……环状褶皱?! 褶皱内部,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如同针尖般闪烁着幽绿光泽的……倒刺?!
它如同刚从地狱泥沼里爬出的毒蛇,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阴冷死寂的气息,在空气中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扭动着!
每一次蠕动,都带下大股粘稠的黑紫色液体,滴落在下方的碎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
衙役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呜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铁鹰瞳孔骤缩,全身肌肉贲张,仅存的左臂将我护得更紧,如同面对洪荒巨兽的孤狼!
那触须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扭动的幅度猛地加大!褶皱张开!露出里面更加密集、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幽绿倒刺!它不再试探!带着一股贪婪的、毁灭性的恶意,如同离弦的毒箭,朝着距离它最近、气息奄奄趴伏在地的燕珩!
狠狠刺去!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躲避的锁定感!那粘稠的液体和幽绿的倒刺,昭示着被它触及的恐怖后果!
“王爷——!!”衙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他下意识地想扑出去,身体却被巨大的恐惧钉在原地!
铁鹰目眦欲裂!他想动!想救!但距离太远!怀中还有剧毒缠身、随时可能崩溃的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触须刺向燕珩毫无防备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嗬——!”
一直靠在他臂弯里剧烈喘息、眼神涣散的我,身体猛地再次剧烈痉挛!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那触须的气息彻底引爆!
她猛地抬起头!
那张灰败的脸上,右眼依旧紧闭,血痕狰狞。但左眼——那只刚刚褪去冰蓝、恢复些许人色的瞳孔——骤然再次收缩!这一次,瞳孔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冰蓝,而是翻滚着一种极其混乱、极其狂暴的……墨绿与冰蓝交织的漩涡?!
漩涡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金色光点?! 如同螭龙在剧毒泥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龙睛!
“噗——!”
又是一大口墨绿色的毒血!这一次,血雾喷溅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那根刺向燕珩的恐怖触须!
“嗤——!!!”
毒血如同滚烫的强酸,精准地泼洒在触须顶端那蠕动的环状褶皱和幽绿倒刺之上!
一股远比之前腐蚀碎石更加剧烈、更加刺鼻的浓烈青烟瞬间腾起!伴随着令人头皮炸裂的“滋滋”爆响!
那根凶戾的触须如同被投入滚油!猛地剧烈抽搐、蜷缩!顶端那圈环状褶皱被墨绿毒血疯狂腐蚀!发出“滋滋”的哀鸣!幽绿的倒刺在毒血侵蚀下迅速黯淡、软化、甚至开始溶解!粘稠的黑紫色液体被毒血中和,冒出更多恶臭的泡沫!
触须吃痛!发出一种无声的、却仿佛直接震荡在灵魂深处的尖锐嘶鸣!它猛地缩回!如同被烫伤的毒蛇,疯狂地甩动着被腐蚀的顶端,粘液和毒血混合的污秽四处飞溅!
“轰隆——!”
触须的剧烈挣扎引发了废墟的二次坍塌!更多的碎石和焦木从上方滚落!砸在那片被顶起的区域!那根触须瞬间被落下的重物再次掩埋!只留下原地一片狼藉的腐蚀痕迹和更加浓郁的恶臭!
废墟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碎石滚落的余音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衙役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铁鹰死死盯着那片被重新掩埋的区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更深的忧虑——那东西没死!只是被暂时逼退!
他低头看向怀中。
我喷出那口毒血后,整个人如同被彻底抽空。身体软得如同无骨,头无力地垂落在他臂弯,脸色灰败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左眼瞳孔中的混乱漩涡已然消失,只剩下死寂的空洞。嘴角残留的墨绿毒血蜿蜒而下,滴落在靛青色的斗篷上,晕开更深的污痕。
她用自己的毒血,强行逼退了那怪物的一击。
代价是……油尽灯枯?
铁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感觉臂弯中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
“咳……咳咳……”不远处,碎石堆里传来一阵更加微弱、却带着一丝活气的咳嗽声。
是燕珩!
他被刚才的震动和毒血的气息刺激,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了头。
那张被污血和灰土覆盖的脸上,唯一还算完好的左眼……缓缓地……睁开了。
瞳孔不再是之前的琉璃纯净,也不是灰败死寂,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沉淀了所有痛苦、恐惧、茫然……最终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那墨色的眼瞳,没有看救他的衙役,没有看护着我的铁鹰,甚至没有看那片刚刚钻出怪物的废墟。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和死亡的气息……
极其缓慢地……
极其艰难地……
落在了……
我那张垂死昏迷、嘴角残留墨绿毒血的……脸上。
那目光……
没有感激。
没有惊疑。
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终于窥见深渊底部最冰冷真相的……
死寂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