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侧着头，污血和灰土凝结在他脸上，如同戴上了一张破碎的面具。唯一睁开的左眼，瞳孔深处沉淀的墨色，如同深渊最底部的死水，无波无澜，却沉重得足以压垮灵魂。那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和死亡的气息，穿透衙役惊魂未定的喘息，穿透铁鹰臂弯中那具冰冷单薄的身体，最终……死死地、毫无温度地……钉在了我那张垂死昏迷、嘴角蜿蜒着墨绿毒血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救命之恩的感激，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惊疑或恐惧。只有一种……穿透了层层血肉、剥开了所有伪装、终于窥见命运棋盘最冰冷、最残酷落子的……

死寂的……了然！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被精心打磨、淬满剧毒、最终被无情掷向深渊的棋子。一枚……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用来引爆这盘死局的……弃子！

这目光带来的寒意，比废墟深处的阴冷更甚！铁鹰心头剧震！他本能地想要侧身挡住怀中昏迷的我，但燕珩那墨色瞳孔中射出的、无形的冰冷意志，竟让他扶住我的手臂都感到一阵僵直！

衙役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异样，他瑟缩了一下，不敢再看。

“咳……嗬……”燕珩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撑起自己几乎被压垮的身体。

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无法抑制的痛楚闷哼。污血从他破裂的唇角不断渗出，滴落在身下的碎石上。但他那双墨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那张灰败的脸。

支撑身体的左手手肘猛地一滑！碎石滚落！他整个人再次重重地摔回地面！

“王爷！”衙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

“滚……”一声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低吼，从燕珩齿缝间挤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濒死野兽般的凶戾！

衙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

燕珩没有再看他。他再次尝试，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左手死死抠进冰冷的碎石缝隙，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右臂……那只被剧毒侵蚀、几乎废掉的手臂，也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颤抖着撑向地面！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吼！混杂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

从那片污秽冰冷的碎石堆中……

撑起了上半身！

不再是趴伏！而是半跪！

玄色的王袍破烂不堪，沾满黑紫色的粘液和灰土，紧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头发散乱，被污血黏成一绺一绺，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只死死盯着我的、墨色翻涌的左眼！和紧抿着、不断渗出血沫的薄唇！

姿态狼狈不堪，如同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恶鬼！

但那股从他佝偻身躯中散发出的……冰冷、暴戾、带着毁灭一切气息的……王威！却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废墟角落！

衙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碎石，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鹰扶住我的手臂肌肉绷紧到了极限！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重伤濒死的王爷，而是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他下意识地将我护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如同护崽的母狼，眼中充满了戒备和决绝！

燕珩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我脸上。那墨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被愚弄的狂怒？被背叛的冰冷？被推向深渊的绝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杀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

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沾满污血和泥灰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铁鹰臂弯中昏迷的我！

指尖的颤抖并非虚弱，而是被强行压制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她……”

声音嘶哑，破碎不堪。

“是……”

停顿。巨大的喘息声如同拉锯。

“母……妃……”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烧红的钢钉，带着刺穿耳膜的尖锐和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狠狠砸在死寂的废墟之上！

衙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茫然！母妃？！淑妃娘娘？！这怎么可能？！

铁鹰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中那张灰败的脸！又猛地抬头看向半跪在地、如同厉鬼索命的燕珩！

荒谬！疯狂！这绝不可能！

然而，燕珩那墨色瞳孔中翻涌的死寂杀意，和他指尖那不容置疑的指向，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就在这死寂凝固、杀意沸腾的瞬间！

“嘎吱——嘎吱——！！！”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木质挤压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毁灭一切的恶意！

这一次！

声音来自废墟深处……不止一处！

四面八方！被巨大断梁和沉重碎石压实的区域！如同被唤醒的远古虫巢！

无数块焦黑的木板、断裂的石板缝隙……同时被一股股来自地底深处的、更加蛮横的力量……

疯狂地向上顶起！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撕裂声！

一条条……更加粗壮、更加狰狞、覆盖着粘稠黑紫色粘液、表面布满蠕动凸起和幽绿倒刺的……暗褐色触须！

如同地狱之门洞开！如同饥饿了万年的魔蛇出洞！

争先恐后地……

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破土而出！

它们在空中狂乱地扭动、挥舞！粘液飞溅！幽绿的倒刺闪烁着贪婪的寒光！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和死寂气息！瞬间将这片小小的废墟角落……变成了真正的……万蛇之窟！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巨网，轰然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