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

尘埃，如同凝固的灰白色血浆，沉甸甸地覆盖着一切。松涛阁的残骸在余烬的微光里扭曲呻吟，断裂的巨木如同巨兽的肋骨，斜插在焦黑的瓦砾堆上，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千年墓穴被强行掘开后暴露在日光下的陈腐与绝望。

铁鹰半跪在废墟一角，后背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断裂的右臂软软垂着，仅存的左臂却如同铁铸的枷锁，死死箍住怀中那具冰冷单薄的身体。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臂弯里，靛青斗篷早已被污血和毒液浸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脸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土，唯有那紧闭的右眼眼角，一道蜿蜒的金红色血线尚未干涸，如同被强行刻下的泪痕。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被厚厚的灰尘掩盖，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到一丝游丝般的微弱气息。

铁鹰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灰败的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他不敢动，不敢大声喘息，仿佛一个细微的震动，就会彻底掐断那根维系生命的细线。喉咙里堵着血块和焦灰，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不远处，碎石堆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和窸窣声。那个衙役挣扎着从一堆断木下爬了出来，半边脸被擦破，血污混着泥土，狼狈不堪。他踉跄着站起，目光茫然地扫过这片地狱般的景象，最后落在铁鹰和我身上，又猛地转向另一边——那片被更大碎石半掩埋的角落。

燕珩。

玄色的王袍几乎看不出本色，被厚厚的灰烬和暗紫色的粘稠污物覆盖。他趴伏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身下洇开一小片更深色的湿痕，不知是血还是融化的雪水。衙役眼神一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王爷！王爷！”衙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探燕珩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粘腻的皮肤，他猛地缩回手，又强忍着恐惧再次探去。微弱，极其微弱的气息拂过指尖，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腐气。衙役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下来，瘫坐在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还……还有气……”他喃喃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铁鹰没有回头，只是箍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越过我毫无生气的脸，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靛青斗篷领口处。那里，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几点极其微小的、几乎与尘埃融为一体的……近乎透明的冰晶微尘……正极其缓慢地……渗入那被毒液浸透的衣料之下。

它们没有融化，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消失在那片被剧毒侵蚀的皮肤之下。

铁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冰晶微尘散发出的、与这废墟死寂格格不入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纯净寒意，让他本能地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或者说……希望？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兽濒死般的呻吟，从我紧抿的、沾满灰土的唇间逸出。

铁鹰浑身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猛地低头！

怀中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痉挛！更像是……某种深藏于骨髓深处的剧痛被强行唤醒！

紧接着！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痛哼！我的眉头猛地蹙紧！那紧闭的右眼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覆盖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眼角那道金红色的血痕仿佛被重新点燃，颜色瞬间变得鲜亮刺目！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阴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我体内爆发出来！那气息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包裹着她的靛青斗篷！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对死寂！

铁鹰如遭雷击！箍住我的左臂瞬间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弹开！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断石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惊骇欲绝地看着怀中！

我依旧闭着眼，但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强行提起！从铁鹰臂弯中挣脱，缓缓地、僵硬地……站了起来！

靛青色的身影，沾满污秽，摇摇欲坠，却笔直地立在废墟中央的尘埃里。

她低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一种非人的、被巨大痛苦折磨的隐忍。

那冰冷死寂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废墟间残余的、尚未熄灭的零星火苗，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浇透，“噗嗤”一声，瞬间熄灭！连带着空气中弥漫的焦糊热气，都被这股寒意强行驱散！

废墟陷入了更深沉的、如同冰窖般的死寂。

衙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到一块更大的断石后面，惊恐地看着那道如同从地狱爬回的身影。

铁鹰挣扎着撑起身体，嘴角挂着血丝，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渺茫的期待。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那张布满灰土的脸。

右眼，依旧紧闭着。那道金红色的血痕如同烙印，从眼角蜿蜒至鬓发深处。

但左眼……

睁开了。

瞳孔的颜色……不再是之前的沉静或锐利。

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冰蓝色？！

如同最深邃的冰川核心，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只有一片凝固万载的、足以冻结灵魂的……虚无！

那冰蓝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焦点。它只是……缓缓地转动着，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这片废墟。

视线扫过铁鹰惊骇的脸，扫过衙役藏身的断石，扫过燕珩趴伏的角落……最后……

定格在废墟深处——那片被最大块断梁和碎石掩埋的、曾经是符池核心的位置。

那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银白色光痕？！ 如同冰层下冻结的闪电，一闪即逝。

紧接着！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只冰蓝色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收缩到针尖般大小！一股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冰冷中混杂着灼热！死寂中翻滚着剧毒！仿佛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毁灭性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猛地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伴随着尖啸！

“噗——！”

一大口粘稠得如同墨汁、散发着浓烈腥甜恶臭的……墨绿色毒血！ 如同喷泉般从我口中狂喷而出！

毒血溅落在脚下的焦土碎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缕缕青烟！

喷出毒血后，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冰蓝色的左眼瞳孔迅速放大，恢复了些许人色，但那眼神依旧空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虚浮，眼看就要再次栽倒！

“姑娘！”铁鹰强忍剧痛，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用仅存的左臂死死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靠在他臂弯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嘴角还残留着墨绿色的毒血，眼神涣散地望向虚空，冰蓝色的异象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剧痛后的茫然。

衙役从断石后探出头，惊魂未定地看着。

废墟深处，燕珩趴伏的地方，似乎也因这声尖啸和毒血的喷涌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就在这死寂与喘息交织的废墟之上。

“嘎吱——嘎吱——”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木质摩擦挤压声，从废墟最深处、那片被巨大断梁压实的区域传来。

声音不大，却如同鬼爪挠心，让刚刚稍有喘息的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铁鹰猛地抬头！衙役惊恐地捂住了嘴！

只见那片被沉重断梁死死压住的瓦砾堆顶端……

几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焦黑木板……

正被一股来自下方的、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力量……

一点一点……

向上……

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