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霞城的第三日,听风楼的顶楼突然热闹起来。苏铃铛正将一张烫金帖子拍在桌上,红纸金字映得她眼底发亮:“江南武林大会,三个月后在镜湖山庄开锣。听说冠军能拿到《洗髓经》,正好给知墨试试,说不定能彻底化去体内残存的魔气。”
许知墨摩挲着腰间的银锁,看向江玄瑾。对方正低头替他擦拭镇魂匕首,闻言抬眸轻笑:“去看看也好,镜湖山庄的荷花开得正好。”
陆远默却在这时突然呛了口茶,指尖在桌沿掐出半道白痕。他慌忙别过脸去,耳根却泛着可疑的红:“镜湖山庄?那地方……我听说规矩多得很,不适合咱们这些‘野路子’。”
苏铃铛挑眉:“你怕了?”她忽然凑近,银铃在陆远默耳边叮当作响,“还是怕遇见熟人?比如……当年把你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位‘故人’?”
陆远默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手里的茶杯“咔”地裂开道缝。这是他头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连小道童都看呆了,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江玄瑾轻叩桌面,折扇漫不经心地挡住半张脸:“镜湖山庄的庄主姓苏,与铃铛姑娘倒是同姓。”
苏铃铛的笑容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红衣下摆:“他是我父亲。”她顿了顿,声音里淬了点冷意,“当年我娘难产,他听信谗言,说我是‘克母’的灾星,刚出生就被扔进了冰湖。是清云姨母路过,把我从湖里捞了上来,托给江湖上的药婆养大。”
许知墨攥紧了掌心的玉佩。原来苏铃铛的银铃不是装饰,是当年清云姨母怕她走丢,特意在她襁褓里缝的定位铃。
“他这次办武林大会,说是要选个‘乘龙快婿’,实则是想找个能镇住山庄邪气的年轻人。”苏铃铛嗤笑一声,“听说镜湖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每年都要献祭个生辰相符的少年,跟清心门的龌龊事没两样。”
陆远默突然起身,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我去。”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我有个条件——到了镜湖山庄,不许碰湖边那棵老槐树。”
没人注意到,他转身时,袖口滑落下半片干枯的槐树叶,叶面上用朱砂画着道残缺的符咒,与清心门账本里的镇魂丹配方隐隐相合。
三个月后,镜湖山庄果然热闹非凡。画舫在荷叶间穿梭,武林人士三三两两地聚在岸边,讨论着今年的夺冠热门。苏铃铛一身高挑红衣站在码头,引得不少人回头,她却直勾勾盯着山庄大门上的匾额——“镜湖”二字的笔画里,藏着与黑风谷石碑相同的黑气。
陆远默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路过老槐树时更是绕着走,指尖在袖中捏得发白。许知墨无意间瞥见他后颈,那里竟有块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半朵被踩碎的莲花。
夜间的赛前晚宴上,苏庄主果然露面了。他鬓角已白,看向苏铃铛的眼神复杂,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铃铛,跟爹回家吧,以前的事……是爹错了。”
“回家?”苏铃铛笑出声,银铃撞得更急,“回那个把我扔进冰湖的家?还是回那个每年用活人献祭的‘鬼窝’?”她忽然甩出枚银针,钉在苏庄主身后的屏风上,“你书房暗格里藏的《活人献祭图谱》,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
苏庄主的脸色瞬间铁青。这时,陆远默突然掀翻了桌子,酒水溅湿了他的衣襟,露出腰间那枚江玄瑾给的玉佩——玉佩背面,竟刻着个“槐”字。
“苏庄主,”陆远默的声音冷得像冰,“二十年前你埋在老槐树下的那具女尸,指甲缝里还卡着你的玉佩碎片,要不要我现在挖出来给大家瞧瞧?”
苏庄主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烛台。火光里,他的脸竟与清心门掌门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渐渐重合,只是少了几分黑气,多了几分伪善。
江玄瑾突然按住许知墨的肩,低声道:“看他的手。”
众人这才发现,苏庄主的左手始终藏在袖中,此刻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青黑色的手臂,上面爬满了与缚灵莲相同的纹路。
“原来当年黑风谷的药引,是你提供的。”许知墨握紧了镇魂匕首,“清云姨母发现后,被你和清心门掌门联手害死,埋在了槐树下。”
陆远默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来:“我娘……我娘当年只是去给清云姨母送药,你为什么连她一起杀?!”
老槐树的方向突然传来巨响,树根处裂开道深沟,露出具保存完好的女尸,怀里紧紧抱着个婴儿襁褓——正是当年陆远默的襁褓,上面绣着半朵莲花。
苏铃铛的银铃骤然炸响,无数银针从她袖中飞出,却在靠近苏庄主时突然停住。他的掌心竟也浮现出半朵莲花,与陆远默后颈的胎记、许知墨的玉佩拼成了完整的图案。
“你们以为赢了吗?”苏庄主狂笑起来,黑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这镜湖底下埋的是缚灵莲的本体!你们三个——许知墨的灵脉,陆远默的莲纹胎记,苏铃铛的生辰血祭,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药引!”
许知墨突然将玉佩抛向空中,江玄瑾的折扇同时展开,扇骨暗纹与玉佩共鸣,金光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庄。陆远默扯开衣襟,露出后颈的胎记,竟与苏铃铛银铃上的莲花纹产生了共鸣。
“清云姨母说过,”许知墨的声音在金光里回荡,“缚灵莲的真正力量,不是炼化,是守护。”
三道光柱在湖心交汇,镜湖底下传来声悠长的叹息,像极了清云姨母的声音。苏庄主的黑气在金光中寸寸消散,临终前他望着苏铃铛,眼里终于有了点悔意,却只来得及说出半句“对不起”。
风波平息时,陆远默蹲在老槐树下,将母亲的尸骨小心地收进棺木。苏铃铛递给他块桂花糕,和当年在黑风谷递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爹说,当年是他错信了苏庄主的话,以为你娘是魔族余孽。”陆远默的声音很哑,“他让我偷清心门的账本,其实是想替你娘和清云姨母翻案。”
许知墨望着湖面,那里的荷叶正在晨光里舒展。江玄瑾走到他身边,指尖与他相扣:“接下来去哪?”
苏铃铛晃了晃银铃:“听说漠北有种雪莲,能治百病。陆远默,你要不要跟我们去看看?”
陆远默抬头,看见小道童正踮脚给他的马喂草料,阳光落在孩子认真的侧脸,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他忽然笑了,将棺木放上马车:“走。”
这一次,没人再提过往。马蹄踏过镜湖的石桥时,许知墨听见腰间的银锁与掌心的玉佩轻轻相碰,像在说:往前走吧,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