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落霞城的飞檐时,听风楼后院的马厩里传来一阵轻响。陆远默正踮脚往马鞍上捆油纸包,忽觉后颈一凉,转头便见小道童持着柄桃木剑,剑尖离他咽喉不过寸许。
“你这小道士,非要跟来添乱?”陆远默挑眉,反手夺过剑往腰间一插,“清心门的账本我偷都偷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小道童脸颊涨得通红,攥着道袍下摆嘟囔:“我师父说……说清玄师叔不对劲,让我跟着看看。”他偷瞄着陆远默怀里的账本,纸页边角在风里微微颤动,“那上面真记了黑风谷的事?”
陆远默啧了声,将账本往他怀里一塞:“自己看。”月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药引”二字旁的朱砂批注刺得人眼疼——“许氏腹中胎,灵脉与缚灵莲相契,可炼镇魂丹”。
小道童的手猛地抖起来,账本“啪”地掉在草堆里。他想起三年前在清心门后山,曾撞见清玄道长偷偷焚毁一批旧卷宗,当时只当是寻常清理,此刻想来,那些灰烬里或许就藏着无数个“许氏”。
“原来……他们说的斩妖除魔,是这个意思。”小道童的声音发颤,忽然抓起桃木剑往谷口跑,“我要去告诉掌门!”
“站住。”陆远默拽住他的后领,指腹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江玄瑾给的信物还带着温,“你觉得清玄敢做这些事,背后没人撑腰?”他弯腰捡起账本,指尖点在“掌门亲批”四个字上,“你现在回去,怕是连掌门的面都见不着,先被扔进炼丹炉了。”
小道童僵在原地,夜风卷着谷里的寒气扑过来,吹得他眼眶发红。正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三骑黑影冲破月色,为首的红衣少女扬声喊道:“陆远默!磨磨蹭蹭做什么?”
苏铃铛翻身下马时,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她瞥见小道童通红的眼眶,突然从袖中摸出颗糖塞过去:“哭什么?等会儿抄家伙的时候,别手抖就行。”
许知墨跟着下马,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腰间的银锁。月光落在他手背上,与江玄瑾交叠的那道温度仿佛还在。他望着黑风谷深处翻涌的雾气,忽然道:“清云是谁?”
陆远默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冷掉的桂花糕,他塞给许知墨一块:“账本里提过,说是二十年前突然失踪的弟子。”他顿了顿,往小道童那边偏了偏头,“不过清心门的弟子谱里,根本没这号人。”
江玄瑾突然按住许知墨的肩,折扇指向谷口的石碑。青苔覆盖的石缝里,竟渗出几缕黑气,顺着月光蜿蜒游走,在地面拼出朵残缺的莲花——与缚灵莲的纹路分毫不差。
“看来有人在等我们。”江玄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折扇“唰”地展开,扇骨上的暗纹在夜里泛着微光,“知墨,守住心神。”
许知墨握紧那半块玉佩,掌心的温度透过玉石传过来。他想起雅间里江玄瑾替他系银锁时的专注,想起母亲在记忆里的温柔叮嘱,体内的魔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缚灵莲的灼痛化作淡淡的暖意。
五人刚踏入谷口,两侧的岩壁突然滚下无数巨石,将退路封得死死的。雾气里传来沙哑的笑,黑袍人影从树后显形,为首者手里的蛇头拐杖在地上一顿,杖头的绿宝石骤然亮起:“二十年前没烧成灰的,今日正好一锅端了。”
清玄道长竟也在其中,只是此刻他被捆在石柱上,道袍沾满血污。见众人看来,他突然嘶声喊道:“是掌门!当年黑风谷的药引,都是掌门选的!清云发现了真相,被他……”
话未说完,一道黑气突然穿透他的胸膛。清玄道长瞪圆了眼,头歪向一边,嘴角淌下的血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张布满疤痕的脸。小道童惊呼一声:“掌门?!”
清心门掌门冷笑一声,指尖掐诀,谷内突然升起无数符纸,火光映得岩壁通红。“你们以为找到账本就赢了?”他看向许知墨,眼神像在看件完美的祭品,“缚灵莲要在月圆之夜炼化,你母亲当年跑了,好在老天把你送回来了。”
许知墨的瞳孔骤缩,那些扎在心上的碎玻璃仿佛被猛地攥紧。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何拼死也要护着他——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魔族余孽,而是他这副能让缚灵莲成活的躯壳。
“想得美。”苏铃铛突然甩出数枚银针,精准钉在符纸的燃点上。火光骤灭的瞬间,她拽着小道童往左侧闪避,“我姐姐早就布了阵,你们这些老东西,该还债了!”
江玄瑾拽着许知墨退到巨石后,折扇轻挥,三枚银针破空而出,正中三名黑袍人的眉心。“知墨,”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还记得我教你的静心诀吗?”
许知墨点头,依着口诀运转灵力。体内的魔气与江玄瑾残留的灵力交织,竟在掌心凝成朵半黑半白的莲花。他突然想起苏铃铛给的匕首,拔出来时,鞘上的鸽血红宝石突然亮起,与掌心的莲花交相辉映。
“那是……镇魂匕首!”清心门掌门的声音变了调,蛇头拐杖猛地砸向地面,“拦住他!”
陆远默突然将账本抛向空中,纸页在风里散开,每一页都映出淡淡的金光——那是他早就抹好的显影粉,二十年前被抹去的名字、被篡改的日期,此刻全在月光下显形。
“清云是女弟子!”陆远默的声音在谷里回荡,“她当年发现掌门用活人炼药,偷偷救下许知墨的母亲,自己却被……”
话音未落,许知墨突然冲向清心门掌门。掌心的莲花撞上蛇头拐杖的瞬间,他听见识海里传来声轻叹,像极了母亲,又像那个素未谋面的清云。
黑气与金光在半空炸开,清心门掌门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黑烟。缚灵莲的灼痛彻底消失了,许知墨低头,看见掌心的半块玉佩正与空中某道虚影渐渐重合——那是另一半刻着“云”字的玉佩,正从消散的黑烟里飘落。
晨曦漫进谷口时,陆远默正蹲在地上捡账本碎片。小道童给他递过块桂花糕,声音还有点哑:“陆大哥,以后……我跟你混吧。”
苏铃铛踢了踢清玄道长的尸体,突然笑道:“我姐姐说,这谷里的冤魂该安息了。”她转头看向许知墨,眼里的银铃晃出细碎的光,“对了,清云是你姨母。当年她把你母亲藏在听风楼,自己去清心门当卧底,可惜……”
许知墨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墨”与“云”字拼成朵完整的莲。江玄瑾走到他身边,指尖与他的相触,温声道:“回去吧。”
阳光穿透雾气时,五人牵着马往谷外走。陆远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道童跟在他身后数着地上的石子,苏铃铛的银铃在风里叮当作响。许知墨回头望了眼黑风谷,掌心的玉佩与腰间的银锁相碰,发出清越的响。
江玄瑾握住他的手,目光落在远处的落霞 ——那里的灯笼还亮着,像无数双等待的眼睛。
“以后的路,一起走。”
许知墨抬头,看见江玄瑾眼里的光,比昨夜的星辰更亮。这一次,他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