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虹桥的晨雾还未散尽,江玄瑾带着许知墨落在清心门后山的竹林里。竹叶上的露水被风卷落,打在两人衣摆上,洇出点点湿痕。
许知墨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伤口。那里的血已经止住,但缚灵莲留下的灼痛感还在,像有条细小的火蛇在经脉里钻来钻去。
“坐下运功试试。”江玄瑾扶着他靠在竹根上,自己则盘膝坐在对面,折扇平放在膝头,“我守着你。”
许知墨点头,闭上眼睛试图凝神。可识海里总晃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还有裂缝深处那双眼睛——分明是同样的眼尾微挑,却比他多了太多蚀骨的恨。二十年前的黑风谷,被遗弃的孩子,清心门的药引……这些词像碎玻璃扎在心上,稍一动弹就刺得人生疼。
灵力刚在丹田聚起,就被一股躁动的魔气撞得四分五裂。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丝血沫。
“别硬抗。”江玄瑾立刻伸手按住他的眉心,温和的灵力顺着指尖淌进去,像层软甲护住他翻涌的内息,“缚灵莲的力量还没散,你现在越是压制,魔气反弹得越厉害。”
许知墨睁开眼,看见江玄瑾的袖口还沾着刚才为他挡莲瓣时蹭到的血迹,心里忽然一堵:“刚才在结界,你不该护着我的。”
江玄瑾挑眉,收回手替他擦去嘴角的血:“哦?那我该看着你被清心门的人锁起来,再把你扔进裂缝里,跟那个黑袍人作伴?”
“我体内有魔气是事实。”许知墨别开脸,声音有些发涩,“他说的……或许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要查过才知道。”江玄瑾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但有件事我很确定——清心门没他们自己说的那么光明磊落。”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块东西递过去,“你看这个。”
那是块碎成两半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的“知”字。许知墨的呼吸猛地停住——这是他小时候戴的那块!当年在黑风谷被山匪抢走,他以为早就遗失了。
“这是……”
“在结界裂缝外捡到的。”江玄瑾指尖划过玉佩的断口,“边缘很新,不像是自然碎裂,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许知墨接过玉佩,指腹抚过熟悉的刻痕。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崖洞外的暴雨,母亲把玉佩塞进他怀里,说“等娘回来”,然后转身冲进雨里,再也没回来。后来山匪抢走玉佩时,他死死攥着不肯放,被对方一脚踹倒在泥里……
“另一半,会不会在他手里?”许知墨的声音发颤。那个黑袍人说自己是二十年前被扔进黑风谷的孩子,难道……
“有可能。”江玄瑾点头,“但现在更麻烦的是清心门。他们既然敢用缚灵莲对付你,就肯定知道你体内有魔气。今天没能留住我们,下一步只会更疯狂。”
话音刚落,竹林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陆远默扶着脸色发白的林衍秋跌跌撞撞跑进来,后者手里的符纸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
“江兄,快走!”陆远默的细剑上还沾着血,“清心门的人追来了,说我们勾结魔族,要把我们就地正法!”
林衍秋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符:“我、我用障眼法拦了他们片刻,但撑不了多久……那个女弟子被拖进裂缝后,他们就像疯了一样,说我们杀了她。”
许知墨攥紧了手里的玉佩。清心门这是要杀人灭口。
“往东边走。”江玄瑾突然站起身,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那里有处废弃的传送阵,是早年正道联盟留下的,应该还能用。”
四人刚钻进竹林深处,身后就传来破空声。无数道剑光穿透晨雾,将整片竹林照得雪亮。为首的正是清心门的长老,手里的拂尘泛着冷光:“江玄瑾,交出许知墨,老夫可以饶你们三个不死!”
“老东西,凭你?”江玄瑾冷笑一声,突然将许知墨往前推了推,同时对陆远默使了个眼色。
陆远默立刻会意,细剑挽出个剑花,看似要刺向许知墨,实则剑气擦着他的耳畔掠过,斩断了头顶的竹枝。密集的竹叶簌簌落下,挡住了清心门弟子的视线。
“就是现在!”
江玄瑾拽着许知墨往传送阵冲,陆远默和林衍秋殿后。符纸炸裂的光芒和剑光在竹林里交织,清心门长老的怒吼声越来越近:“抓住他们!别让许知墨跑了!他是魔!是灾星!”
许知墨的脚步顿了顿。灾星……小时候在黑风谷,那些山匪也这么叫他。因为他每次魔气发作都会引来妖兽,害得山匪损失惨重。
“别看了。”江玄瑾攥紧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他们越急着给你扣帽子,越说明心里有鬼。”
传送阵藏在竹林尽头的山洞里,石台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江玄瑾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阵眼上,淡金色的光芒立刻从符文里涌出来。
“只能传送两个人。”江玄瑾的声音很快,“我和知墨先走,你们俩往西边跑,我们在落霞城汇合。”
“不行!”陆远默急道,“清心门的人追得紧,我们俩……”
“相信我。”江玄瑾打断他,将块玉佩塞进陆远默手里,“拿着这个,落霞城的‘听风楼’会接应你们。”
眼看剑光已经穿透洞口,江玄瑾不再犹豫,拽着许知墨跳进传送阵。光芒骤然炸开的瞬间,许知墨回头望了一眼——陆远默正用细剑死死挡住长老的拂尘,林衍秋的符纸在他身后燃起最后一道火光。
失重感传来时,他听见江玄瑾在耳边说:“别怕,有我。”
再次落地时,已是黄昏。落霞城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街道上的灯笼刚被点亮,映着青石板路上的车辙印,有种烟火气的温暖。
“这里是……”许知墨有些发愣。
“落霞城,三不管地带。”江玄瑾收起折扇,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听风楼在那里。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等陆远默他们。”
两人刚走进酒楼,就看见个穿青衫的小二迎上来,眼神在江玄瑾腰间一扫,突然压低声音:“公子里面请,楼上雅间已备好。”
雅间里茶香袅袅,江玄瑾倒了杯茶递给许知墨:“听风楼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这里,清心门的人不敢乱来。”
许知墨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还是冰凉。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突然开口:“我想去黑风谷。”
江玄瑾抬眸看他。
“我想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许知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那个黑袍人,清心门,还有我娘……我总得弄清楚。”
江玄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但不是现在。”他指了指许知墨的手腕,“你的伤还没好,而且清心门肯定在盯着黑风谷。我们得先等陆远默他们,再做打算。”
许知墨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半块玉佩。晚霞的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极了黑风谷崖底的星光。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同时看向窗外,只见一群穿黑衣的人正闯进酒楼,为首的那人腰间挂着块令牌,上面刻着个“清”字。
清心门的人,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江玄瑾的眼神冷了下来,折扇缓缓合上:“看来,他们是真不想让我们活着离开。”
许知墨握紧了茶杯,腕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知道,躲不过去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他或许该直面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