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墨的剑顿在半空。
那道藏在裂缝深处的目光太过熟悉,像黑风谷崖底的寒潭,冷得能照见人心里最不敢示人的东西。他甚至能描摹出那双眼的轮廓——眼尾微挑,瞳仁是近乎纯黑的暗,像被魔气浸透了百年。
“发什么呆?”江玄瑾的折扇扫开清心门弟子劈来的剑,骨节撞在对方剑脊上,震得那人虎口发麻。他侧脸偏过来时,发丝扫过许知墨的耳尖,“专心些。”
温热的灵力顺着相触的衣袖涌过来,像春溪漫过冻石。许知墨猛地回神,青灰色剑光陡转,贴着江玄瑾的扇缘掠过,精准挑落对方手腕上的清心门令牌。那令牌坠地的瞬间,他余光瞥见裂缝里的眼睛动了动,竟跟着他的剑势微微倾斜。
“是他。”许知墨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江玄瑾立刻会意,折扇“唰”地展开,挡住陆远默身后的偷袭,同时用灵力在许知墨掌心写了个“撤”字。可已经晚了——清心门那女子像是看出破绽,突然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长剑上:“以我精血为引,锁!”
刹那间,结界裂缝里涌出无数淡粉色的莲瓣,瓣尖泛着银光,层层叠叠裹向许知墨。那是清心门的“缚灵莲”,专锁体内有异动灵力者,花瓣触到皮肤时,像无数细针往经脉里钻。
“知墨!”江玄瑾折扇旋出三道劲风,劈碎了大半莲瓣,却有一片漏网之鱼,顺着许知墨未愈的手腕伤口钻了进去。白纱瞬间被血色浸透,那抹暗红在他眼底彻底炸开,连带着周身的青灰色剑光都染上了丝缕墨色。
“魔性毕露!”女子厉声尖叫,“江公子,你还要护着他吗?”
江玄瑾没理她,指尖快如闪电地按在许知墨腕脉上。精纯的灵力像决堤的水,拼命冲刷那缕钻进去的莲瓣,可许知墨体内的魔气像是被唤醒的困兽,竟与他的灵力冲撞起来,震得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别费力气了。”许知墨突然按住他的手,眼底的暗红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清明,“这缚灵莲,是冲着我体内的魔气来的。”
话音未落,裂缝深处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哐当——哐当——”,像是有什么重物正被缓缓拉出来。陆远默的细剑不知何时架在了清心门女子颈间,林衍秋的符纸则在结界周围布下了层淡金色的网,防止有人逃脱。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林衍秋的声音发紧,符纸的光芒忽明忽暗,显然灵力又有些不稳。
江玄瑾没回答,只是牢牢攥着许知墨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那裂缝里的东西正在释放一种奇异的波动,既不是纯粹的魔,也不是正统的道,倒像是……两者被强行糅合后的残响。
随着锁链声越来越近,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那身影被铁链穿透琵琶骨,黑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符咒,像是被人用烙铁烫上去的。可当他缓缓抬起头时,许知墨的呼吸骤然停住——那张脸,竟与他镜中所见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道深可见骨的疤,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颌。
“像吗?”黑袍人笑了,声音比刚才的黑衣人更嘶哑,带着铁锈般的质感,“这是你本该有的样子,许知墨。”
许知墨的剑“当啷”落地。
他终于明白那熟悉感来自何处——这双眼睛,这张脸,甚至连说话时尾音的微颤,都和他识海里那个模糊的“魔修”影子重合了。
“你是谁?”江玄瑾将许知墨往身后拉了拉,折扇的扇骨已泛起莹白微光,那是灵力凝聚到极致的征兆。
黑袍人没看他,目光始终黏在许知墨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我是被正道修士钉在这里的‘魔’,是你不敢承认的过去,是……”他顿了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珠落在锁链上,竟冒出丝丝黑烟,“是二十年前,被扔进黑风谷的那个孩子。”
许知墨浑身一震。
二十年前,黑风谷,被遗弃的孩子……这些碎片像冰锥扎进脑海,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佩,想起崖洞里石壁上刻着的残缺符文,想起每次魔气发作时,耳边总会响起的、模糊的呼唤。
“不……”他后退一步,撞进江玄瑾怀里。
“他在骗你。”江玄瑾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过去,从来不由别人定义。”
可黑袍人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清心门的老东西当年没能把你彻底炼成药引,就把我锁在这里,用我的血养着缚灵莲,就等你回来……”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勒得骨头咯吱作响,“你看,他们怕你,怕你体内的力量,怕你想起一切——”
“住口!”清心门女子突然尖叫,竟不顾颈间的剑,疯了似的扑向裂缝,“你这个怪物!当年就该让你魂飞魄散!”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女子扑过去的瞬间,黑袍人眼中闪过抹诡异的光,猛地挣脱一根锁链,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裂缝里拖去。同时,那些原本困住许知墨的缚灵莲突然调转方向,化作粉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清心门弟子。
“走!”江玄瑾当机立断,揽住许知墨的腰,同时对陆远默喊道,“带衍秋撤!”
陆远默立刻拽着林衍秋后退,细剑在身后划出一串剑光,挡住追来的莲火。许知墨被江玄瑾带着掠向半空时,回头望了一眼——
裂缝正在合拢,黑袍人半个身子已隐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而被拖进去的清心门女子,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里,竟混杂着恐惧与……解脱。
山风在耳边呼啸,许知墨忽然抓住江玄瑾的衣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的……是真的吗?”
江玄瑾低头看他,月光照亮他眼底的担忧,却没有丝毫怀疑:“不管是真是假,你都是许知墨。”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许知墨颤抖的睫毛,“是我护着的人。”
远处演武场的方向传来晨钟,第一缕天光刺破云 层,将飞虹桥的灯影彻底驱散。许知墨望着那片渐亮的天色,突然觉得手腕上的伤口不再那么疼了。
只是那道藏在裂缝里的眼睛,像枚烧红的针,牢牢钉在了他的识海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