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者的血草莓

病房门被推开时，带着深夜走廊的凉气。许思念正盯着天花板发呆，药效带来的昏沉还未完全褪去。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熟悉。不是张桂源那种刻意的、无声的移动，也不是杨博文风风火火的动静，更不同于左奇函的沉稳和王橹杰的轻巧。这种步调，带着一种她曾在无数个机车后座上感受到的、带着点懒散和野性的节奏。

陈奕恒。

他没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城市霓虹的微光，走到病床边。高大的身影在昏暗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许思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混杂着夜风的清冽。

“感觉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许思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潜伏的兽。

“那孙子…”陈奕恒似乎想骂句脏话，又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把后脑勺的短发，“…还没逮住。左奇函那破监控，屁用没有。”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抱怨。

他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病房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陈奕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许思念盖着的被子上。

那是一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白的黑色棉线手套。正是废弃标本室追捕时，那个神秘人遗落的那只。

“手套…洗干净了？”许思念有些意外，指尖碰到冰凉的棉布。

“嗯。”陈奕恒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手套上，眼神复杂，“脏东西洗掉了，但有些东西…洗不干净。”

许思念心头一跳，看着他。

陈奕恒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暴躁和不耐，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那个扔泡芙、塞死老鼠的杂种…”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嘶哑，“…是我哥。”

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思念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陈奕恒…的哥哥？那个躲在暗处，用腐烂的草莓和鲜血恐吓她的人？

“陈奕辉。”陈奕恒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带血的碎玻璃，“比我大两岁。疯子。十年前…就疯了。”

他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了把脸，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恨你。恨你们所有人。”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痛苦和愤怒交织的火焰，“因为他觉得…是我妹的‘观测数据’…害死了她！”

“你妹妹？”许思念的声音干涩。

“陈奕然。”陈奕恒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她以前也在这里。星穹大学医学院…也是张桂源那混蛋的‘特殊观察对象’！”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

“她身体一直不好，很敏感…跟你有点像。张桂源，还有他那个导师，搞了个什么狗屁‘高敏人群应激反应与神经递质关联性长期研究’…我妹是核心样本之一。”陈奕恒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他们记录她的一切！心跳、体温、情绪波动…甚至她看到喜欢的人时脸红的样子，都被拆解成数据，写进那些冷冰冰的报告里！”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受不了！她觉得像个被扒光了展览的怪物！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害怕…最后…”陈奕恒的声音哽住了，他猛地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带着浓重的鼻音，“…最后从医学院顶楼跳下去了。就在张桂源那间该死的、装满她数据的办公室窗外。”

许思念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起了张桂源那本厚厚的《观察日志》，想起了他冰冷的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的触感，想起了那些跳动着数据的屏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哥…他亲眼看着然然跳下去的。”陈奕恒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当时就在楼下…没接住…只接到了一手的血…”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无形的血污。“他疯了。他觉得是张桂源，是左奇函那些搞数据的，是王橹杰那种玩心理的…是你们所有人的‘观察’和‘实验’，一点点逼死了然然！”

“他恨所有被观测的人，更恨那些观测者！他觉得你们都是帮凶！都是怪物！”陈奕恒猛地看向许思念，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盯上你，是因为你是新的‘001号’，是张桂源记录本上最新的、最‘完美’的样本！他觉得只要毁了你，让张桂源他们的实验彻底失败，就能给然然报仇…也能…也能证明然然不是怪物，不是数据…”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天台上的苗…是他拔的。他想毁掉你‘放我们自由’的幻想，想让你也尝尝希望被碾碎的滋味。那些钥匙…他扔了。死老鼠…泡芙里的‘血’…都是他弄的…他想让你恐惧，让你崩溃，让你也变成别人眼中的疯子…就像然然一样…”陈奕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绝望的呓语，“他想让所有人都尝尝然然受过的苦…”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奕恒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许思念靠在床头，手脚冰凉，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原来那些冰冷的恐惧背后，是这样滚烫的、被扭曲的绝望和仇恨。

“你…早就知道是他？”许久，许思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陈奕恒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挣扎和痛苦。“手套…是我在标本室追他时，故意打落在他脚边的…我认得针脚，是我妈以前给我们兄弟俩织的…一模一样。”他声音沙哑，“轮胎印…我撒谎了。我查到了，那车是他借的修理厂朋友的…我…我帮他瞒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巨响。“我他妈想自己解决！我想把他绑了送走！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治病！我不想…不想让他落到张桂源或者警察手里！他是我哥！他疯了！但他是我哥！”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病房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所以你就看着他吓我？看着他往我病房门口塞死老鼠？”许思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陈奕恒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看着许思念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和痛苦。“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这么疯…”他艰难地开口，“我警告过他！我说你再动她一下，我…”

“你怎么样？”许思念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打断他的腿？还是像护着我一样，把他护在身后？”

陈奕恒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像被抽走了脊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张桂源、左奇函、王橹杰、杨博文，四人站在门口，如同四尊沉默的雕像。走廊的光线从他们身后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沉重的影子。显然，陈奕恒刚才失控的低吼和坦白，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门外。

张桂源第一个走进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陈奕恒，又落在许思念身上，冰冷得像手术刀。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实时定位地图——一个红点正在城市边缘高速移动。

“西郊，国道方向。”张桂源的声音毫无波澜，“陈奕辉的车。他刚劫持了一辆运送医疗废物的厢式货车，司机被捆在副驾驶。警方已经设卡。”

陈奕恒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你哥，”左奇函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在货车的冷冻隔层里，放了一箱东西。”他看向许思念，“一箱…用血浸泡过的草莓。箱子上贴着你的名字，还有一张纸条。”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拍下的纸条照片，字迹扭曲疯狂：

【尝尝然然的味道！下一个就是你！001号！】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许思念的心脏！

陈奕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就要往外冲！

“拦住他！”张桂源厉喝。

杨博文反应最快，像一堵墙般横在门口，死死抱住陈奕恒的腰：“你他妈冷静点！”

“放开我！那是我哥！他会死的！”陈奕恒疯狂挣扎，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混乱中，王橹杰快步走到许思念床边，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思念。警察会处理。他跑不掉。”

许思念却猛地抽回了手！她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疯狂挣扎想要去救哥哥的陈奕恒，死死抱住他的杨博文，冷眼旁观的左奇函，试图安抚她的王橹杰，还有站在阴影里、眼神深不见底的张桂源。一股巨大的、被愚弄和被当作棋子的愤怒，混合着对那个叫陈奕然的女孩的悲伤，还有对陈奕辉扭曲复仇的恐惧，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被杨博文死死箍住、依旧像困兽般嘶吼挣扎的陈奕恒。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冰。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许思念停在陈奕恒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因痛苦和焦急而扭曲的脸。然后，她抬起手，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

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颗王橹杰给她的、包装完好的草莓牛奶糖。

她剥开糖纸，露出里面粉白色的糖果。然后，在陈奕恒错愕的目光中，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将那颗散发着虚假甜香的糖果，轻轻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按在了陈奕恒剧烈起伏的、被汗水浸湿的胸口。

糖纸飘落在地，像一片枯萎的草莓花瓣。

“陈奕恒，”许思念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冰冷，“这颗糖，还有你哥欠然然的，欠我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房里神色各异的四个男人，最后回到陈奕恒写满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兄弟俩的血，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