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高二(4)班考场,在课桌上投下亮晃晃的光斑。方阮踩着预备铃走进来,校服拉链敞着,手里转着支快没水的碳素笔,一副“考砸也无所谓”的模样。
监考老师瞥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这个上课爱走神、成绩总是垫底的女生,早已是老师们眼里“考不考都一样”的存在。
她在座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裂缝。试卷发下来时,油墨味混着阳光的气息漫过来,方阮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最后一道立体几何大题的图形跃入眼帘,熟悉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这题她在废纸上画了无数遍辅助线,步骤早就刻在脑子里。
前面的选择题她做得飞快,故意把正确选项划掉,在旁边胡乱填个字母,连最基础的集合题都错得离谱。这三年来,她早就练出了“精准丢分”的本事,既能保住“差生”的伪装,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时,她正盯着窗外假装走神,余光瞥见斜前方的宋淮在写解题步骤,笔尖划过试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阳光里的尘埃。
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阳光正好落在图形的中点上,亮得有些晃眼。方阮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心里像有个小钩子在轻轻挠——就画条辅助线,只画辅助线,不算犯规吧?
她低头的瞬间,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划,连接中点和顶点的线条刚落下,整个解题思路突然清晰得像被阳光照亮的路,步骤顺着笔尖自然流淌出来。
草稿纸很快写满了工整的推导,最后那个正确答案静静地躺在纸页右下角。方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才慌忙用试卷盖住草稿纸,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她瞥见宋淮正在检查试卷,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的笔在试卷边缘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确认某个公式,丝毫没留意周围的动静——他向来是这样,安静得像融进空气里。
方阮深吸一口气,把试卷挪开,在草稿纸的正确答案旁画了个刺眼的叉,然后在答题卡的空白处写下一个离谱的错误答案,连最基础的体积公式都写错了符号。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完成了一场必须输的战争。
交卷铃声响起时,方阮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和其他同学一起走出考场。
她没回教室,绕到教学楼后的花坛边,蹲在向日葵旁边晒太阳。口袋里的草稿纸硌着掌心,刚才强压的委屈突然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花瓣上——明明会做的题要故意写错,这种滋味像吞了颗带刺的糖,甜是藏起来的,疼却明晃晃的。
阳光穿过向日葵的花瓣,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方阮把草稿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工整的步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慌忙想把纸重新揉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宋淮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自己的文具袋,目光落在她展开的草稿纸上。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方阮的脸颊瞬间发烫,像被人撞破了藏了三年的秘密,慌忙把草稿纸往身后藏:“你看什么?”话一出口,那点在老师面前的倔劲全变成了慌乱的顶嘴。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她刚才掉落的橡皮,放在她身边的石阶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花坛里的向日葵叠在一起。
“这里的阳光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得像被风吹过的树叶,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适合晒晒太阳。”
方阮愣住了,捏着草稿纸的手指突然松了劲。他根本没提草稿纸,也没提考试,只是在说阳光。心里的慌乱莫名平息了些,她低头看着石阶上的橡皮,小声嘟囔:“关你什么事。”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冲了。
宋淮没再接话,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向日葵,然后转身离开。经过她身边时,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黄色的便利贴,边角画着小小的向日葵图案,和上次放在她桌角的那张一模一样。
期中考试总成绩贴在公告栏的那晚,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方阮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张松动的成绩单在墙上轻轻拍打。
她一眼就看到了高二(4)班榜单末尾的名字:方阮,总分286分。各科成绩像排好队的士兵,精准地停在“及格线边缘”——数学38分,语文65分,英语52分,物理29分,化学41分,生物61分。
这个分数比姑妈要求的“必须比方玥低”还稳妥,整整低了三十五分。方阮盯着生物那栏的“61”分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这是她唯一没彻底摆烂的科目,却也刻意改错了三道简答题,不然至少能再多二十分。毕竟奶奶以前总说“生物里藏着生命的韧性”,她舍不得把这科彻底放弃,哪怕只能考61分。
“还没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阮吓了一跳,转身看见宋淮抱着一摞试卷从办公室出来,月光在他身上镀了层冷白的光。他的目光扫过公告栏,在她的名字上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风大,快回去吧。”
“关你什么事。”方阮梗着脖子顶嘴,却下意识地往公告栏退了退,好像怕他看清那串刻意压低的分数。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初三那年,她的成绩单上从没有低于95分的科目,老师说她“是为考场而生的”,可现在,“高分”成了最危险的词语。
宋淮没在意她的态度,只是把手里的试卷抱得更稳了些:“生物选择题正确率很高。”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最后两道大题的思路,和标准答案有点像。”
方阮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发烫。那两道题她故意写了一半正确步骤,又在关键处写错公式,没想到还是被看出来了。她慌忙别过头,语气更冲了:“瞎写的!蒙对了而已!”
他没接话,只是经过她身边时,轻轻说了句:“有些东西藏不住的。”然后便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方阮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心跳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成绩单。
回到姑妈家时,晚饭桌上正飘着炖排骨的香味。姑妈把最大的那块排骨夹给方玥,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玥玥总分321分,进步这么大,明天就去给你买那套限量版画笔。”然后把目光转向方阮,筷子“啪”地拍在桌上,“286分,算你识相。我早就说过,别想着超过玥玥,安安稳稳做你的‘差生’就行。”
方玥啃着排骨,偷偷往方阮碗里塞了块玉米,小声说:“姐,你的生物比我高呢。”声音刚落就被姑妈瞪了一眼:“吃你的饭!她那是蒙的,能跟你比?”
方阮低着头把玉米嚼碎,没说话。在姑妈眼里,她的任何一点“好”都必须是“蒙的”,任何一点“认真”都成了“不安分”。晚饭后,她刚要回房间,方玥却攥着张纸条追了出来,把纸条塞给她就跑:“从你成绩单里掉出来的,我妈没看见!”
纸条是从生物练习册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红笔写着几道错题的正确步骤,字迹和宋淮的一模一样。
方阮捏着纸条回到房间,从枕头下摸出自己偷偷藏的初中成绩单——上面的生物是98分,旁边写着老师的评语:“对生命的理解远超同龄人”。
台灯的光落在两张纸上,61分和98分的差距像道鸿沟,却又被同一份认真的批注连在一起。方阮忽然想起宋淮那句“有些东西藏不住的”,想起自己故意改错的简答题步骤,想起草稿纸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正确公式。
她把初中成绩单重新压回枕头下,将宋淮的批注纸条夹进生物课本。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光合作用”的章节上,课本上的插画里,向日葵正朝着太阳生长,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即使身处阴影,也能朝着光的方向生长。”
方阮摸着那行字,忽然觉得286分的成绩单像层薄薄的冰,而藏在冰下的,是从未熄灭的火焰。哪怕现在只能考61分,哪怕还要在“差生”的伪装里走很久,但只要心里的光没灭,总有一天能让真正的自己,重新晒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