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对峙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一周后的午后，走廊里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方阮抱着刚借的《家庭护理基础》从图书馆出来，书脊被她攥得有些发烫——这是她找生活老师软磨硬泡才借到的，封面上还贴着“教师专用”的标签。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江若彤倚着栏杆，指尖把玩着一本烫金封面的钢琴教材，身后跟着两个女生，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看见方阮怀里的书，她立刻扬起下巴，语气里的轻蔑像针尖一样扎人：“哟，方阮，看这种书做什么？286分的总分，难不成想转行当护工？也是，就你这成绩，以后能去医院给人端茶倒水就不错了。”

方阮停下脚步，把书往怀里又紧了紧。书里夹着她昨晚熬夜抄的护理笔记，关于长期卧床病人的翻身频率、压疮预防，还有如何给昏迷病人喂水——这些都是她想周末去看奶奶时用上的。“我看什么书，是我的事。”她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股没退让过的倔劲。

江若彤直起身，故意把校服口袋里的年级前十奖状露出来，边角上的“615分”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刚从音乐老师办公室出来，下周二重奏要加练到六点。方玥说你周末总请假？”她嗤笑一声，故意把“请假”两个字咬得很重，“该不会是躲在家里不敢见人吧？毕竟考成这样，换我也不好意思出门见亲戚。”

身后的女生跟着哄笑：“就是，差生的周末，除了躲着还能做什么？总不能去医院给人添乱吧？”

“添乱”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方阮心里。奶奶病房的画面突然涌上来——白色的墙壁，滴答作响的输液管，奶奶插着的氧气管，还有姑妈上周冷冰冰的话：“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在学校惹事，你奶奶的治疗就停了，你自己看着办。”她攥紧书本，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反驳，楼梯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宋淮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下来，白色校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

江若彤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刚才的尖锐刻薄全换成了刻意的温柔，语气也娇柔起来：“宋淮，你去送作业吗？我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知道作业放在三楼资料室第二排书架，要不要帮你送过去？”她往前凑了半步，手里的成绩单几乎要贴到宋淮身上。

宋淮的脚步没停，目光甚至没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径直走下楼梯。路过方阮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奶奶病房窗边的向日葵，昨天晚上开花了。”

方阮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那盆向日葵种子是她上周偷偷带过去的，奶奶以前总说“向日葵跟着太阳转，看着就有精神”，她怕护工嫌麻烦扔掉，特意放在靠窗的小桌子上，只有周末去探视时才敢偷偷浇水松土，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姥姥在隔壁病房。”宋淮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家庭护理基础》上，又很快移开，落在走廊窗外的梧桐树上，“昨天晚上去给姥姥送水果，路过302病房时，看见护工在给向日葵浇水。”

方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鼻尖突然有点发酸。这些天她一直担心奶奶的状况，姑妈每次打电话都只说“老样子”，从不肯多讲一句，她只能靠周末短暂的探视捕捉一点蛛丝马迹。没想到宋淮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甚至记住了病房号。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颤，把书抱得更紧了。

江若彤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嫉妒像细密的针一样扎在心上，让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宋淮，你跟她聊什么呢？她一个考286分的差生，能懂什么向日葵？怕不是连花和草都分不清吧！”

宋淮终于抬眼看了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懂不懂，和你没关系。”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方阮身上，轻轻说了句，“向日葵喜欢阳光，周末记得多开窗。”说完便抱着作业本转身下楼，白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自始至终没再给江若彤一个眼神。

江若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宋淮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方阮泛红的眼眶，气呼呼地跺了跺脚：“方阮，你别得意！不就是认识宋淮吗？286分的总分，永远都是年级垫底的差生！有什么好神气的！”

“总分低不代表我在乎这些数字。”方阮抬起头，眼神里的慌乱已经被倔强取代，她把《家庭护理基础》抱得更紧，挡住江若彤的视线，“至少我不会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她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在学校里才有的硬气，“还有，宋淮愿意跟谁说话，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说完，她绕过江若彤往教室走。身后传来女生们的窃窃私语和江若彤气呼呼的抱怨，但方阮没再回头——她满脑子都是奶奶病房里开花的向日葵，还有宋淮那句带着暖意的“多开窗”。这些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走到走廊转角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宋淮站在楼梯口，正把一片梧桐叶夹进笔记本。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身上，把他低头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温柔得像周末午后病房里的阳光。

方阮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差生”外壳下的心事，那些不敢对人言说的担忧，那些悄悄努力的小细节，原来有人悄悄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还用最温柔的方式回应了她。

走到方玥教室门口时，她悄悄从里面探出头，手里攥着颗橘子糖，看见方阮就松了口气：“姐，你没事吧？刚才我从窗户里看到江若彤把你堵在楼梯口了，他没欺负你吧。”她把糖塞给方阮，小声说，“她练琴时总说你坏话，我都假装没听见。”

方阮剥开糖纸，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的委屈和紧张渐渐淡了下去。她捏着那颗糖，看着方玥眼里真切的关心，又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的阳光，忽然觉得江若彤的冷嘲热讽没那么刺耳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靠分数来证明，比如病房里悄悄开花的向日葵，比如宋淮那句藏在风里的“花开得很好”，比如她藏在《家庭护理基础》里的、对奶奶沉甸甸的牵挂。这些都是别人抢不走的，只属于她的、带着暖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