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倒计时

早读课的朗读声还没散，班主任周砚秋抱着数学试卷“砰”地砸在高二（4）班讲台上，粉笔在黑板右侧划出刺耳的声线：“期中考试：倒计时5天”。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趴在桌上的方阮，眉头拧成疙瘩。

“函数与导数、立体几何是这次考试的范围，”周砚秋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复习提纲自己找课代表要，别到时候考个位数哭丧脸。”

她这学期刚接手，对这个总趴着睡觉、成绩垫底的转学生印象深刻——方阮，上课走神，提问时顶嘴，成绩单上的红叉比谁都密，典型的“问题学生”。

方阮从臂弯里抬起头，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明得很。

她没像其他同学那样慌忙翻书，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支没水的笔：“知道了老师，考砸了我自己负责。”语气不软不硬，带着点无所谓的倔劲。

桌角的数学课本塑封被抠得卷了边，内页却干净得像新的——这是她寄宿在姑妈家的第三个年头，只有她自己知道，校服口袋里总揣着张皱巴巴的ICU费用单，上面的数字像条毒蛇，缠着她不敢松劲。

周砚秋被噎了下，翻试卷的动作更重了：“上周周测，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的举手。”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方阮慢悠悠地举起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多大点事”。

周砚秋气得笔尖敲讲台：“方阮！你选择题错十道，大题全空，是觉得上学很无聊？”

“不是无聊，是不会。”方阮放下手，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老师讲的听不懂，总不能瞎写吧？”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敢跟老师硬碰硬的劲儿，周围同学偷偷交换眼神——这就是方阮，不怕老师，不爱学习，脾气有点倔，却从没像小混混那样惹是生非。

周砚秋深吸口气，转向斜前方：“宋淮，你来讲最后一道题。”

宋淮从习题册里抬头，晨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他“嗯”了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简洁的解题步骤。

方阮用余光瞥着，指尖在桌下无意识地跟着划——那道题的辅助线画法，她昨晚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草稿纸画了三遍，比黑板上的更简捷。

下课铃一响，方阮刚要趴回桌子，林小夏凑过来：“周老师刚才说要找你补数学，你真不去啊？”

“补了也考不好，浪费时间。”方阮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懒，心里却清楚——姑妈昨晚又说：“玥玥的钢琴课费够你奶奶两天药钱，期中考试你要是敢超她一分，我就……”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比任何狠话都管用。

她起身去接水，刚走到走廊就撞见方玥。妹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袋热牛奶，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亮，飞快地把牛奶塞过来：“姐，你早饭没吃吧？”

“玥玥！”姑妈尖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方玥吓得手一抖，牛奶差点掉地上。

姑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过方玥，瞪着方阮的眼神像淬了冰：“下课没事总往玥玥教室这边跑什么？是不是又想拉着玥玥去小卖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带坏我女儿！”

方阮捏着那袋温热的牛奶，指尖泛白。

在姑妈面前，她永远是低着头的，从不敢顶嘴，因为她怕自己说错了话导致奶奶的治疗被停：“我们教室旁边的饮水机坏了，所以我到这边来接水。”刚才在教室里跟老师顶嘴的倔劲，此刻全化成了小心翼翼的顺从。

“少跟我装乖！”姑妈拉着方玥就走，“玥玥快点，别让钢琴老师等急了。”方玥回头看她时，眼里的委屈和心疼像针一样扎在方阮心上，她却只能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回到教室，方阮把牛奶塞进桌肚，刚趴下就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抬头看见宋淮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她刚才掉的草稿纸——上面是她昨晚画的辅助线，被揉得皱巴巴的。他把纸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要走。

“谢了。”方阮低声说，声音有点闷。

宋淮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步骤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方阮的心猛地一跳。她慌忙把草稿纸团成球，塞进校服口袋，脸颊有点发烫——这个总独来独往的学霸，居然看明白了她那鬼画符似的草稿。

下午自习课，方阮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却听着后排男生讨论数学题。“最后一步怎么算不对啊？”“辅助线画错了吧……”

她的指尖在桌下悄悄勾着，忽然感觉有人往她桌角放了样东西。睁眼时只看到宋淮的背影，桌角多了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立体几何辅助线口诀：中点连中位，高线看垂直”，字迹清隽，和他黑板上的解题步骤一模一样。

方阮捏着便利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能留着，姑妈说过，任何“想变好”的苗头都是危险的。可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又舍不得扔——这是三个月来，第一个没把她当“坏学生”的人，哪怕只是一张写着公式的便利贴。

放学铃响时，她把便利贴夹进那本崭新的数学课本里，藏在最中间的那一页。路过花坛时，看到宋淮又在给向日葵浇水，指尖轻得像怕碰碎花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花坛里朝着光的向日葵叠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慌。

方阮加快脚步往姑妈家走，口袋里的牛奶还温着。她知道五天后的期中考试，自己依然会写下满纸错误的答案，依然会在老师面前装成不爱学习的倔学生。但此刻捏着那本夹着便利贴的课本，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好像悄悄松了点缝。

也许装坏学生是为了保护奶奶，可偷偷藏起一张写着公式的便利贴，偷偷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总不算犯错吧？

方阮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下去——在姑妈面前，她得永远是那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可在心里，她想留一点属于自己的光，哪怕只是来自一张便利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