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的指尖离开向日葵的花瓣时,水珠顺着嫩黄的花瓣滚落,滴在湿润的泥土里,晕开一小圈深色的印记。他直起身,校服袖口沾了点潮气,却没在意,只是看着那几株晚开的向日葵——花盘虽然还没完全舒展,却都固执地朝着西边的夕阳,连最边缘的花瓣都微微扬起。
方阮站在几步开外,口袋里的向日葵干花被指尖攥得发皱。乔姝和林小夏已经跑远了,书包上的铃铛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远处小贩的叫卖声,衬得花坛边格外安静。
她看着宋淮弯腰把洒水壶放进墙角的工具箱,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个工具箱她每天放学都能看见,就在姑妈家那栋楼斜对面的花坛边,原来他一直在这里浇水。
“向日葵要朝着光才长得好,藏在阴影里会蔫的。”他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方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宋淮就住在这附近,离姑妈家不过两条巷子的距离。这个认知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像发现了什么秘密,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的草屑还是早上值日时蹭到的。
宋淮锁好工具箱转身时,正好撞见她低头走神的样子。他似乎没料到她会一直站在这里,脚步顿了半秒,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睫毛的阴影。
方阮心里一紧,正想低头绕开,却听见他轻轻说了句“很晚了,回家吧。”,然后便转身朝巷口走,白衬衫的衣角在晚风里轻轻晃,走的正是通往姑妈家那片楼的方向。
方阮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摸着发烫的耳根往楼上走。原来他们住得这么近,近到能在放学路上的花坛边遇见,近到他或许每天都能看见她背着书包走进那栋灰蒙蒙的老楼。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慌乱,又有点说不清的微妙——好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学霸,突然被拉进了她布满尘埃的生活里。
推开姑妈家的门时,客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方玥正趴在柔软的地毯上拼巨型乐高,旁边散落着几包印着外文的零食,包装袋上的卡通图案俏皮可爱。
姑妈坐在真皮沙发上敷着昂贵的面膜,手里翻着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指甲上的水晶美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见方阮进来,姑妈只是掀起面膜一角,用下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饭在冰箱第二层的保温盒里,自己拿去热,别用微波炉,用蒸锅热才好吃。”
方阮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旧鞋柜上,鞋柜的隔板有点松动,她下意识地用手推了推,想把它摆正。鞋柜最上层摆着方玥新买的限量款运动鞋,旁边挤着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还有几处磨破的痕迹,显得格外寒酸。
“对了,”姑妈拿下面膜,拿起梳妆台上的精华液往脸上拍,瓶身的玻璃反射出冷光,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说天气,“你奶奶的主治医生今天打电话了,说有一种进口新药效果特别好,就是价格有点棘手,一支要小几千。”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已经让司机去医院缴费了,但家里的开销你也知道,玥玥报的马术班、钢琴课都是花钱的地方。你要是懂事,就别让我在你身上再操心成绩的事,听见没?”
方阮的后背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线紧紧勒住,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姑妈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姑妈转过身,脸上已经带上温柔的笑意,她走到方玥身边,拿起一块进口巧克力喂到她嘴边,“宝贝儿拼累了吧?吃块巧克力歇会儿,拼不完也没关系,明天让妈妈跟老师说一声就行,学习哪有开心重要。”
方玥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妈,姐还没吃饭呢,要不要我去帮她热饭?”
“不用不用,她多大的人了,这点事还做不好?”姑妈捏了捏方玥的脸颊,语气宠溺得能滴出蜜来,“你乖乖拼你的乐高,妈妈下午去书店给你买了新出的漫画全集,等会儿拼完就给你拆包装。”
方阮走进厨房时,听见客厅里传来方玥笑声,夹杂着姑妈的温柔哄劝。她打开冰箱,拿出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盒,里面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菜色明显是昨晚剩下的。
她把保温盒放进蒸锅,看着水汽慢慢升腾,模糊了锅盖的玻璃。姑妈从不会逼迫方玥学习,作业写不完可以第二天抄同学的,考试考砸了只会笑着说“下次努力就好”,甚至会特意给老师打电话说“孩子压力大,别批评她”。
可对她,姑妈却有着最严苛的要求——只需要她考得比方玥差,哪怕方玥的成绩在班里垫底,哪怕她要对着会做的题目发呆半小时,再故意写下错误的答案,这就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
晚饭后,方阮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旧书桌和单人床,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那是她以前拿的,现在被姑妈要求用海报遮了大半。
她刚坐下,房门就被轻轻敲了敲,方玥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蛋糕,蛋糕上的奶油还冒着甜香:“姐,这个蛋糕超好吃,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
方阮接过蛋糕,指尖碰到方玥的手,小姑娘的手暖暖的。她看着方玥眼里的小心翼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酸又软。
“姐,”方悦小声说,“你今天在学校是不是不开心呀?我看你好像没精神。”
方阮咬了口蛋糕,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味,她摇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方玥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我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其实不想让你考差的,你以前给我讲数学题的时候,讲得可好了。”
方阮的心猛地一揪,她摸了摸方玥的头,强扯出一个笑容:“快回去吧,不然姑妈该找你了。”
等方玥走后,方阮把剩下的蛋糕放在桌角,翻开那本藏在床板下的错题本。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辅助线画得笔直,步骤写得清晰工整,和白天在学校故意写得乱七八糟的作业判若两人。
她想起姑妈漫不经心的威胁,想起方玥带着歉意的眼神,想起宋淮在花坛边说的那句“要朝着光生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原来伪装最累的不是故意犯错,而是要在自己在意的人面前,亲手藏起自己真正的样子。
深夜,方阮被客厅传来的动画片声音吵醒,她悄悄走到门边,看见姑妈正陪着方玥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两人盖着同一条羊绒毯,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拼盘和热牛奶。
方玥看见她房间的灯亮了,偷偷冲她比了个口型,“加油!”然后把一块切好的芒果塞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方阮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学校花坛里的向日葵,在夕阳下努力朝着光的方向伸展花瓣。
或许她现在就像被阴影暂时遮住的向日葵,但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只要心里的光不灭,总有一天能挣脱束缚,真正自由地朝着光生长。
第二天清晨,方阮走进教室时,早读课的铃声刚要响起。乔姝已经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林小夏正拿着小镜子涂润唇膏,看见她进来就招手:“阮阮这儿!我给你带了热豆浆,刚在学校门口买的!”
方阮走过去坐下,接过豆浆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到心里。
她刚放下书包,就看见桌角放着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果,糖纸折成了小兔子的形状,耳朵还俏皮地翘着。她认得这个折法,是方玥最喜欢的样式。
方阮突然觉得眼睛涩涩的,其实方玥跟方阮并不在同一个班,但方玥却为了给她送一颗糖,宁愿跨越大半个走廊。
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进教室,落在那颗糖果上,糖纸反射出温暖的光。
方阮捏着那颗糖果,指尖轻轻摩挲着褶皱的糖纸,忽然觉得,哪怕身处阴影,也总会有细碎的光悄悄钻进来,像这颗藏在晨光里的糖果,带着无声的鼓励,让她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她把糖果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翻开课本,早读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带着新一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