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露尚未散去,林棠已独自一人来到了城西慈恩寺的后山。这里远离香火鼎盛的庙宇前殿,荒草萋萋,古木森森,只有几座年代久远、碑文模糊的孤坟散落在林间,透着一股萧索与寂寥。
黑袍老头的要求清晰得近乎诡异:午时三刻,无名孤坟,上香烧符。林棠握紧了袖中那张泛黄的朱砂符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荒僻之地。她的听觉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敏锐,捕捉着风声、鸟鸣、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无名孤坟……哪一座才是?
她放慢脚步,仔细搜寻。大部分坟茔前都立着残破的石碑,虽然字迹不清,但总归有个标识。终于,在靠近一片断崖的边缘,她发现了一座格外低矮、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小土包。土包前,没有墓碑,没有香炉,只有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形状不规则的光秃石头。
就是这里了!林棠心中笃定。这完全符合“无名”的特征,且位置偏僻,符合某种隐秘的意味。
她蹲下身,拨开荒草,清理出一小块空地。从带来的小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香烛——三根劣质的线香,一个小陶土香炉。午时三刻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刚好投下一道清晰的光斑,落在她清理出的空地上。
时辰将至。
林棠点燃线香,小心地插进香炉,看着袅袅青烟在寂静的山林中缓缓升起。她取出那张朱砂符纸,符纸上的纹路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午时三刻!
林棠毫不犹豫地将符纸凑近香火。
“嗤——”
符纸遇火即燃,没有寻常纸张燃烧的黄色火焰,而是腾起一股幽蓝色的火苗!火苗跳跃着,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檀香却又夹杂着一丝铁锈腥气的奇异味道。
符纸燃烧得极快,幽蓝的火焰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地舔舐着纸面,转瞬间便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香炉前的空地上。
就在符纸燃尽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半截埋在土里的光秃石头,接触到飘落的符纸灰烬,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开裂般的“咔嚓”声!紧接着,石头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几行暗红色的、如同血沁般的字迹!
林棠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她屏住呼吸,凑近去看那血色的字迹:
北去三千里,雪峰藏玄机。
月满映寒潭,莲开伴星稀。
玉碎瓦难全,人心隔肚皮。
因果终有报,线引莫迟疑。
字迹如同用血写成,透着一种凄厉和不祥。诗句的内容更是晦涩难懂!
“北去三千里,雪峰藏玄机”——这似乎指向冰魄雪莲的生长之地,在极北的雪山之中?与之前信息吻合。
“月满映寒潭,莲开伴星稀”——指明了寻找的具体时间和景象?需在月圆之夜,于寒潭边,伴着稀疏星辰寻找盛开的雪莲?
“玉碎瓦难全,人心隔肚皮”——这像是一句警告!玉碎瓦全……难道指夏以昼有危险?人心隔肚皮……是提醒她小心身边的人?黑袍老头?沈玦?还是……皇帝?
“因果终有报,线引莫迟疑”——“线引”二字,让林棠瞬间想到了黑袍老头那句“这丫头身上的‘线’终于开始动了”!这“线”到底是什么?因果报应……又指向谁?
这四句血诗,信息量巨大,却又扑朔迷离!它既是冰魄雪莲的线索,又包含着强烈的警示!黑袍老头让她来烧符,就是为了看到这个?!他到底是什么人?与这孤坟主人又有何关系?
林棠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飞快地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小块布帛,将石头上的血诗一字不差地临摹下来。刚临摹完,那血色的字迹就如同退潮般迅速变淡、消失,石头又恢复了光秃秃的模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此地不宜久留!林棠迅速收起东西,熄灭香火,将现场尽力恢复原状,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离开了这片诡异的后山。
(视角切至北疆,鹰愁涧)
夏以昼刚与左贤王一战,战役虽胜,可也死伤无数,正是准备回营休养休养,突然之间,风雪更急!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地狱的乐章!
夏以昼身陷重围!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红了白雪。赵乾带来的“丙字组”死士,个个都是禁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悍不畏死,配合默契,招招致命!他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夏以昼,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惊鸿”刀光如匹练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着风雷之势,精准地格挡开刺向要害的刀剑,并顺势带走敌人的性命。夏以昼的玄色大氅早已被划破多处,肩头、手臂也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襟,又被寒风冻结。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妙到毫巅,将自身武艺发挥到了极致!
“夏以昼!放弃吧!陛下要你死,你绝无生路!”赵乾在外围指挥,声音充满怨毒。他没想到夏以昼如此难缠,在绝对劣势下还能撑这么久,己方死士已折损近半!
“狗皇帝的走狗!”夏以昼一刀劈开一名死士的胸膛,冰冷的眼神扫过赵乾,“想要夏某的命,凭你也配?!今日,就用你的血,祭我枉死的兄弟!”他心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那些因皇帝猜忌而惨死的袍泽!
就在这时,一名死士悍不畏死地从侧面扑上,手中淬毒的匕首直刺夏以昼肋下!夏以昼回刀格挡已是不及!
眼看匕首就要刺入!
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斜刺里撞来!是夏以昼的亲兵队长!他用身体狠狠撞开了那名死士!
“噗嗤!”匕首偏离了方向,却深深扎进了亲兵队长的腹部!
“队长!”夏以昼目眦欲裂!
“将军……走!”亲兵队长死死抱住那名死士,口中鲜血狂涌,眼中却满是决绝!
“啊——!”夏以昼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手中“惊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厉芒!刀光如同狂风骤雨般席卷而出!瞬间将周围几名死士逼退!他趁机一把抓住重伤的亲兵队长,将他护在身后。
然而,这瞬间的爆发也让他旧力已去,后背空门大开!
一直等待时机的赵乾眼中凶光爆射!他手中特制的强弩早已蓄势待发!一支通体乌黑、箭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破罡弩箭**,如同毒蛇般离弦而出!撕裂风雪,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夏以昼毫无防备的后心!这一箭,凝聚了赵乾毕生功力,专破护身罡气!一旦射中,神仙难救!
“将军小心!”被夏以昼护在身后的亲兵队长用尽最后力气嘶喊,想要推开他,却已无力!
夏以昼也感到了背后那致命的寒意!但他一手护着队长,一手持刀格挡正面之敌,根本无法回身格挡这夺命一箭!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银色的闪电,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方的风雪中激射而至!
“叮——!!!”
一声清脆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那支夺命的破罡弩箭,在距离夏以昼后心不足半尺的地方,被一道后发先至的银色流光精准地击中箭头!弩箭瞬间偏离了方向,“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夏以昼身旁的冻土之中,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而那击飞弩箭的银色流光,则“铮”地一声,斜斜插在夏以昼脚边的雪地上——竟是一柄造型古朴、剑身狭长、通体闪烁着冷月般清辉的**短剑**!剑柄末端,系着一缕早已褪色的、残破的红色剑穗。
这柄剑……夏以昼瞳孔骤然收缩!这剑他认得!是当年……那个人随身佩戴的短剑!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乾也惊呆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不仅救下了夏以昼,更展现了出手之人恐怖的实力和精准!是谁?!
风雪中,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在远处的山崖上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夏以昼知道,那不是幻觉!有人救了他!而且用的是那柄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乾和死士们心神剧震,攻势为之一滞!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杀!”夏以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虽然他不知道援军是谁,但此刻必须提振士气!
残余的亲兵们精神大振,爆发出最后的血勇!
夏以昼眼中寒光爆射,将重伤的队长交给身边亲兵,手中“惊鸿”刀指向惊疑不定的赵乾:“赵乾!纳命来!”他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无边的杀意,主动扑向赵乾!擒贼先擒王!
赵乾被那神秘一剑和夏以昼的气势所慑,心生怯意,竟不敢硬接,下意识地后退指挥死士阻拦。
兵败如山倒!失去了主将的锐气和必杀的信念,死士们的阵脚顿时乱了。夏以昼如同虎入羊群,刀光所向,血肉横飞!
一场血腥的混战之后,赵乾在几名死士拼死保护下,带着重伤狼狈逃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鹰愁涧内,尸横遍野,燃烧的辎重冒着滚滚浓烟。夏以昼拄着刀,站在血与火的修罗场上,浑身浴血,如同战神。他赢了,但代价惨重,亲兵死伤殆尽,辎重损失大半。
他缓缓弯腰,拔起那柄救了他一命的银色短剑。冰冷的剑身触手生寒,那缕残破的红穗在风中飘摇。
“是你吗……”夏以昼望着短剑消失的方向,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低声呢喃,眼中充满了复杂的追忆与深深的疑惑。
(视角切回京城,济世堂密室)
林棠带着满心的震撼和临摹的血诗布帛,悄悄回到了济世堂密室。孙邈见她平安归来,松了口气。
“孙伯,快看看这个!”林棠将布帛递给孙邈,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干枯花瓣的黑木盒。
孙邈展开布帛,看着那四句血诗,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手指都微微颤抖:“这……这是血谶!以血为引,昭示因果……那黑袍人……竟能引动此等秘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棠无暇解释,她打开黑木盒。一股极其微弱、却清冽纯净到极致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能冻结灵魂。盒底静静地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呈现半透明琉璃状、边缘微微卷曲的**干枯花瓣**。花瓣上布满了玄奥的冰晶纹路,散发着幽幽的蓝白色微光。
“这就是冰魄雪莲的花瓣?”孙邈也被那寒意和微光吸引,凑近观看,眼中充满了惊叹,“果然神异!虽已枯萎,但这至阴至寒之气,确能压制‘腐心蚀骨散’的霸道热毒!”
林棠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花瓣,放在陶桃的鼻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花瓣上的蓝白微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一丝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寒气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渗入陶桃的呼吸之中。
陶桃灰败的脸色似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好转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有力了一点点。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落在一直密切关注她的林棠和孙邈眼中,却是天大的希望!
“有效!真的有效!”林棠喜极而泣,紧紧握住陶桃依旧冰凉的手。
“这花瓣蕴含的寒气正在中和毒素,护住她的心脉!”孙邈也激动不已,“虽然无法根除,但确如那黑袍人所言,至少能延命月余!我们……我们还有时间!”
林棠看着陶桃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又看向手中那四句如同预言和警告的血诗布帛。
北去三千里,雪峰藏玄机。月满映寒潭,莲开伴星稀。
玉碎瓦难全,人心隔肚皮。因果终有报,线引莫迟疑。
真正的冰魄雪莲在极北的雪山深处,需要在特定的月圆寒潭之夜寻找。
而“玉碎瓦难全,人心隔肚皮”……这沉重的警告,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她心头。夏以昼……他此刻,是否正经历着“玉碎”的危机?
她必须尽快出发!在月圆之前,找到雪莲!同时……也要弄清楚,这“线引”到底是什么?这缠绕在她身上的“因果”,又将走向何方?
就在林棠下定决心,准备和孙邈商量北上计划时,密室入口的机关,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笃笃笃。
不是阿福!也不是沈玦那种无声无息!
孙邈脸色一变,瞬间握紧了身边的药杵,眼神锐利地看向入口。林棠也立刻屏息,将恢复的听觉提升到极致。
笃,笃笃,笃笃笃。
是将军府的暗号!
伴随着一声马匹的低鸣声——
追影?!夏以昼的坐骑?!它怎么会找到这里?!还……送信?!
林棠和孙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