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入口处那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如同某种暗号。
笃,笃笃,笃笃笃。
孙邈屏息凝神,仔细分辨着节奏,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是……是将军府的暗号!后半段!”他立刻上前,启动了机关。
暗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人影。一个硕大、沾满泥泞和风霜的黑色马头,正焦急地试图从狭窄的缝隙中挤进来!正是夏以昼那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的爱马——追影!
它怎么会找到这里?!林棠和孙邈都惊呆了!
追影看到孙邈和林棠,乌黑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人性化的急切和疲惫,它打着响鼻,用鼻子用力地拱着门缝,发出低低的嘶鸣,似乎想进来。
“快!让它进来!”孙邈连忙将门开大些。
追影灵巧地侧身挤了进来,高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小半个密室。它身上布满干涸的泥点,鬃毛凌乱,甚至有几处细小的擦伤,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和艰难险阻。它一进来,就急切地凑到林棠身边,用温热的鼻子轻轻触碰她的手,发出委屈又带着催促意味的“咴咴”声。
“追影?你怎么来了?夏以昼呢?”林棠抚摸着它湿漉漉的鼻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追影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夏以昼的处境可能非常不妙,甚至……已经无法亲自传递消息!
追影似乎听懂了“夏以昼”的名字,更加焦躁地踏着蹄子。它猛地低下头,将硕大的脑袋伸向自己胸前佩戴的、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囊袋。那囊袋很普通,是军中战马常备用来装盐巴或应急伤药的小袋子。
林棠心中一动,立刻伸手去解那个小囊袋。追影配合地昂起头。
囊袋解开,里面没有盐巴或伤药。只有两样东西:
1. 一块被从中掰断的、边缘锐利的玉佩碎片。** 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断口处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谁的)。林棠一眼认出,这正是夏以昼常年贴身佩戴的那枚蟠龙玉佩!玉佩碎了?!
2. 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纸卷。
林棠的心瞬间揪紧!玉佩碎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她颤抖着手,先拿起那块碎玉。触手冰凉,断口处的血迹更是刺痛了她的眼睛。这血……是夏以昼的吗?
她强忍心慌,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炭笔匆匆写着一行潦草却刚劲有力的字迹,正是夏以昼的笔迹!
“安,勿念。鹰涧有伏,已退敌。伤无碍。追影识途,可引路。京危,速离!切切!——昼”
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其匆忙和恶劣的环境下写就。内容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 “安,勿念”:报平安,安抚林棠。
* “鹰涧有伏,已退敌”:证实了北疆鹰愁涧遭遇伏击,但已击退敌人(与林棠“听”到的片段吻合)。
* “伤无碍”:自称伤势无碍,但结合碎裂的玉佩和可能的血迹,林棠很难完全相信。
* “追影识途,可引路”:最重要的一句!解释了追影为何能找到济世堂,并赋予了它新的使命——引路!引什么路?很可能是北上之路!夏以昼知道她在找冰魄雪莲?还是单纯希望她逃离京城?
* “京危,速离!切切!”:连用两个“切切”,语气急迫,警告京城极度危险,必须立刻离开!
纸条的最后,没有落款日期,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和关切,让林棠眼眶发热。他身处险境,刚刚经历血战,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她的安危!甚至不惜派出自己最心爱的战马来送信引路!
“将军……”孙邈也看到了纸条内容,老眼含泪,既为夏以昼的平安欣慰,又为京城的危局忧心。
追影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林棠握着碎玉的手,又用头蹭了蹭她,发出低低的、带着催促的嘶鸣。它似乎急于带她离开。
林棠紧紧握住那块冰冷的碎玉,断口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瞬间想起了血谶上的那句警告——“玉碎瓦难全”!
玉佩碎了!这难道就是预兆?!夏以昼所说的“伤无碍”,是真的吗?还是……他只是在安慰她?京城的危险,是否已经迫在眉睫?皇帝在将军府搜捕无果,当铺又出了命案,下一步会如何疯狂?
无数念头在林棠脑中翻腾。但有一点无比清晰: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京城!北上寻莲!
“孙伯,”林棠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您能弄到北上的路引和必要的干粮药品吗?我们……我们得尽快走!带着陶桃!”
孙邈重重点头:“路引老朽还有些门路,可以弄到。干粮药品济世堂就有现成的!给我两个时辰准备!只是……”他担忧地看了一眼昏迷的陶桃,“陶丫头这身子骨,长途颠簸,恐怕……”
“有花瓣的寒气护着,应该能撑住!”林棠看向黑木盒,又看看通人性的追影,“而且,有追影在,我们可以想办法弄辆马车,尽量走平稳些的官道!”
“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孙邈不再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林棠则留在密室,一边安抚着焦躁的追影,一边仔细整理着思绪和物品。碎玉被她用布小心包好,贴身收藏。那张写着血谶的布帛和装着花瓣的黑木盒更是重中之重。她还特意检查了一下袖中仅剩的几枚淬毒暗器和阿福暂存的那锭金子。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快流逝。孙邈不愧是老江湖,不到两个时辰,便带着几份伪造得几乎以假乱真的路引(身份是北上探亲的药商和家眷),以及一大包干粮、清水、应急药材和几件厚实的御寒衣物回来了。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半旧的、带蓬的骡车,停在了济世堂后门隐蔽的小巷里。
“只能委屈追影暂时拉车了。”孙邈歉意地拍了拍追影的脖子。追影似乎明白这是为了赶路,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的陶桃抬上铺了厚厚被褥的骡车。林棠和孙邈也迅速换上不起眼的粗布棉袄,戴上斗笠。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之际,密室入口的暗门处,再次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不同于追影的敲击,也不同于沈玦的无声无息,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林棠的听觉瞬间捕捉到了!她猛地按住孙邈拔药杵的手,低声道:“等等!”
暗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没有马头,也没有人影。只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着的物件,被从外面轻轻推了进来,滚落在密室的地面上。
林棠和孙邈警惕地等了一会儿,门外再无动静。林棠示意孙邈戒备,自己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捡起那个油纸包。
入手微沉。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桂花糕**,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笺。
素笺上只有一行飘逸冷峻的字迹:
“酉时三刻,城南‘听雨轩’,天字阁。茶已备好。过时不候。——沈玦”
沈玦!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他们准备离开!他甚至知道具体时间!这桂花糕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是饯行?还是……警告?
“听雨轩”是京城有名的清雅茶楼。酉时三刻……距离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去,还是不去?
林棠看着手中的素笺,又看了看骡车上昏迷的陶桃和一脸凝重的孙邈。沈玦深不可测,此行吉凶难料。但七日之约是他定的,冰魄雪莲的线索某种程度上也与他有关(璇玑锁引出的影卫)。更重要的是,那句“玉碎瓦难全”的警告如同芒刺在背!沈玦……他是否知道更多内情?
“孙伯,”林棠下定了决心,“您带着陶桃和追影,先出城!在城南十里外的‘落枫亭’等我!如果……如果我在酉时三刻后半个时辰还没到,你们立刻往北走,不要回头!”
“丫头!你……”孙邈大惊。
“我必须去见他!”林棠眼神坚定,“有些事,必须问清楚!为了陶桃,也为了……夏以昼!放心,我会小心!”她将那块碎玉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孙邈看着林棠决然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重重叹了口气:“万事小心!我们在落枫亭等你!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林棠点头,迅速脱下臃肿的棉袄,换上一身更利落的深色布衣,将素笺和几块桂花糕揣入怀中,又将袖中暗器检查了一遍。她最后看了一眼陶桃和追影,深吸一口气,推开济世堂后门,独自一人没入了京城黄昏渐浓的暮色之中。
目标——城南听雨轩。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队身着便服、眼神锐利的金鳞卫,悄然包围了济世堂……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