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沉甸甸、沾着血腥气的十两黄金，林棠拉着惊魂未定的阿福，如同两条受惊的游鱼，在京城清晨逐渐喧嚣的街巷中快速穿行。当铺的惊魂一刻和沈玦那神出鬼没的银针，让她后背的寒意久久不散。她不敢回济世堂，怕连累孙邈和陶桃，只能让阿福先找个不起眼的小客栈暂避风头。
“阿福，你听着，”在一处僻静墙角，林棠喘匀了气，目光锐利地看着这个忠心却胆小的马夫，“这十两金子你拿着，找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关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别开！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记住，你的命，现在关系到陶桃和将军府的秘密，绝不能出事！”
阿福看着林棠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林姑娘放心！我……我一定藏好！您……您千万小心！”他接过金子，像捧着烫手山芋，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打发走阿福，林棠独自一人，靠着墙根，感受着肩头伤口的隐痛和刚刚恢复的听觉带来的嘈杂信息流。她需要静下心来，为子时的暗市之行做准备。同时，心中那份对夏以昼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
沈玦那句“夏以昼在北疆的日子，可不太好过”，绝非空穴来风。她闭上眼，努力回忆昨夜在密室中听到的那段幻听般的战场声音：
“将军！左翼顶不住了！弩车！他们的弩车阵！”
“夏以昼！带人从侧翼断他们补给线！不惜代价！快！”
那声音里的焦灼、金铁交鸣的巨响、战马的嘶鸣……无比真实！那真的是夏以昼的声音吗？如果是，他现在……
*北疆，鹰愁涧。*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如同刀子般刮过嶙峋的山崖。山谷下方，狭窄的官道上，一支押运着沉重粮草辎重的队伍，正艰难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跋涉。队伍绵长，民夫、兵卒混杂，在风雪中显得渺小而脆弱。
两侧高耸的、近乎垂直的崖壁之上，积雪覆盖的阴影中，无声地蛰伏着数百道身影。他们身披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只露出冰冷的眼睛和手中蓄势待发的劲弩。为首一人，正是皇帝心腹，禁军副统领赵乾！他手中紧握着一张特制的强弩，冰冷的箭头，透过风雪，死死锁定着下方队伍中，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身披玄色大氅的挺拔身影——夏以昼！
“目标确认，夏以昼。”赵乾的声音如同寒风，通过特制的铜管传音装置，送入身边几个头目的耳中，“听我号令，三轮齐射，目标覆盖其亲卫队和辎重核心！务必一击毙命！制造混乱后，‘丙字组’随我冲下去，取夏以昼首级！‘丁字组’负责清理漏网之鱼和焚烧粮草！记住，不留活口！要做得像匈奴精锐突袭！”
“是！”冰冷的回应在风雪中消散。
赵乾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陛下这招借刀杀人，驱虎吞狼，当真是妙！利用匈奴的压力，将夏以昼逼出堡垒接应辎重，再在这绝地设下死局！事后推到匈奴头上，天衣无缝！夏以昼，你这颗碍眼的钉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下方，马背上的夏以昼似有所感，猛地勒住缰绳！黑色的战马“追影”不安地打了个响鼻。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两侧陡峭、寂静得可怕的崖壁。太安静了！风雪虽大，但此地是鹰愁涧，常有落石，鸟兽绝迹的安静才最反常！
“传令！前队加速！后队收缩！盾手举盾！护住辎重核心！”夏以昼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亲兵耳中。
训练有素的亲兵立刻执行命令，队伍阵型迅速变化。巨大的橹盾被举起，护住要害位置。
崖顶，赵乾眼神一凛：“他发现不对了！放箭！快！”他手中强弩率先激发！
“嘣！嘣！嘣！”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张强弩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密集如蝗的淬毒弩箭，撕裂风雪，带着死亡的尖啸，如同黑色的暴雨般倾泻而下！目标直指夏以昼所在的中段队伍！
“敌袭——！举盾——！”夏以昼的亲兵队长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噗噗噗噗——！
沉闷的箭矢入肉声、盾牌被洞穿的碎裂声、兵卒和民夫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梅！
尽管有准备，但这轮来自高处的、覆盖性的打击依旧造成了惨重伤亡！数名亲兵连人带盾被强劲的弩箭射穿！沉重的粮车被火箭点燃，浓烟滚滚！
“保护将军！”亲兵们怒吼着，用身体和盾牌在夏以昼周围筑起血肉城墙！
夏以昼面沉如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惊鸿”，刀光如雪，精准地磕飞一支射向他面门的毒箭！他看到了崖顶那闪动的白色身影！
“是金鳞卫的制式强弩！狗皇帝！”夏以昼瞬间明白了伏击者的身份！这根本不是什么匈奴人！是皇帝要他的命！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直冲顶门！
“夏以昼！拿命来！”赵乾见第一轮齐射未能竟功，夏以昼被亲兵死死护住，怒吼一声，亲自带领数十名身着轻甲、手持利刃的精锐“丙字组”死士，利用钩索，如同白色的鬼魅般，从陡峭的崖壁上飞速滑降而下！目标只有一个——夏以昼！
真正的短兵相接，瞬间爆发！
（视角切回京城，夜幕降临）
京城，醉忘忧酒馆后院。
子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林棠裹着一件孙邈找来的宽大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独自一人站在那口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枯井旁。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她按照孙邈的指示，摸索到井壁第三块松动的青砖。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砖石，她用力向内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井底一块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黝黑洞口，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汗臭、霉味和某种奇异熏香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林棠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下落不过两三米，脚便触到了坚实的地面。一条狭窄、仅靠墙壁上昏黄油灯照亮的甬道出现在眼前。甬道尽头，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
两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如同门神般守在甬道口。他们眼神凶狠地上下打量着林棠这个生面孔。
林棠强自镇定，掏出孙邈给的黑色小牌递了过去。
其中一人接过牌子，翻看了一下上面的符文，又狐疑地打量了林棠几眼（主要是她苍白的脸色和过于年轻的模样），瓮声瓮气地问：“第一次来？懂规矩吗？门票十两金！”
林棠默默地从怀中摸出两锭五两的金元宝递上。
壮汉掂了掂，又看看牌子，终于侧开身，让出了通道，同时递过来一个粗糙的木质面具和一个写着“癸亥”的号牌：“戴上！别惹事！里面规矩，不问来路，只看货！闹事者，死！”
林棠接过面具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她握紧号牌，深吸一口那浑浊的空气，迈步走进了这传说中的京城地下暗市。
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一个“市集”，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地下溶洞改造而成的奇异空间。洞顶高耸，悬挂着无数盏形态各异、散发着幽绿、昏黄或惨白光芒的灯笼，光线诡异而迷离。空间被粗糙的石柱和简易的木板隔断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摊位和阴暗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刺鼻的药味、浓郁的香料味、血腥味、陈腐的铜锈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尸体防腐处理的味道？人声鼎沸，却带着一种压抑的低沉。形形色色的人戴着面具或斗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在摊位间穿梭、低语、交易。有人出售沾着泥土的青铜古器，有人贩卖泛着诡异光泽的矿石，有人展示着浸泡在药水中的奇异生物肢体，甚至还有人公然叫卖各种淬毒的暗器和来历不明的武功秘籍！
这里没有律法，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林棠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地下王国。
她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努力过滤掉嘈杂的声音，将恢复的听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可能与“冰魄雪莲”有关的字眼。同时，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
“上古丹方，包治百病……”
“南疆蛊虫，杀人无形……”
“前朝秘宝图，直指皇陵……”
“西域奇毒‘美人醉’，一滴销魂……”
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却没有丝毫关于冰魄雪莲的线索。林棠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连暗市也没有希望？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摊主是个佝偻着背、裹在宽大黑袍里的干瘦老头，摊位上只摆着几卷颜色发黄、边缘破损的兽皮卷轴，以及一个巴掌大小、黑黢黢毫不起眼的木盒。摊前冷冷清清。
吸引林棠注意力的，是那老头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极其淡雅、却又带着岁月沉淀感的药香。这药香，与济世堂和孙邈身上的截然不同，更古老，更纯粹。
“老人家，”林棠蹲下身，压低声音，用嘶哑的嗓音问道，“您这里……可有关于极北苦寒之地、或是罕见疗伤圣物的消息？”
黑袍老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浑浊，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他看了林棠一眼，目光在她戴着面具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紧握号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极北苦寒……疗伤圣物……”老头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小姑娘，你要找的东西……可不便宜。”
林棠心中一紧：“您……您知道？”
老头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慢悠悠地拿起那个黑黢黢的木盒，放在掌心摩挲着：“消息，有。代价，更大。”
“什么代价？”林棠追问。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要救的人，中了什么毒？”
林棠犹豫了一下，想到沈玦的话，低声道：“腐心蚀骨散，毒入心脉。”
“腐心蚀骨……”老头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难怪要找‘冰魄雪莲’。此毒霸道，深入髓脉，寻常药石无用。冰魄雪莲至阴至寒，专克此等热毒，确是唯一生路。”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木盒推向林棠：“此盒中，有一片三十年前，老夫机缘巧合所得的一片‘冰魄雪莲’的**干枯花瓣**。虽已无花蕊神效，药力十不存一，但其上蕴含的至阴寒气，足以暂时压制‘腐心蚀骨散’的毒力，延命月余。更重要的是……”
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棠：“此花瓣，能指引你找到**真正的冰魄雪莲**生长之地！”
林棠的心跳瞬间加速！干枯花瓣！延命月余！更重要的是——它能指引真正雪莲的位置！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代价是什么？”林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暗市里，尤其是这种救命的信息和物品，代价绝对不菲。
黑袍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林棠：“第一，你身上那两块‘丙七’铁牌。”
林棠瞳孔一缩！这老头竟然知道她有两块铁牌？！
“第二，”老头的手指转向她空空如也的发髻位置，“那根……曾经属于夏家小子的白玉簪的气息。”
林棠浑身剧震！他连这个都知道？！
“第三，”老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替老夫做一件事。”
“什么事？”林棠沉声问。
“去城西‘慈恩寺’后山，一座无名的孤坟前，替老夫上一炷香，烧掉这张符。”老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画着复杂朱砂符文的符纸，递给林棠。“时间，明日午时三刻。只需做到，此花瓣便归你。”
两块铁牌（杀手的和朝奉的），一个虚无缥缈的“白玉簪气息”（玉簪已被回收），再加上一件看似简单的跑腿任务（上香烧符）……换取一片能延命、更能指引真正冰魄雪莲的干枯花瓣！
这代价，看似古怪，却似乎……可以接受？尤其是那跑腿任务，简单得有些诡异。
林棠看着那黑黢黢的木盒，又看看老头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头绝不简单，那跑腿任务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但陶桃的性命危在旦夕，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答应你！”林棠咬牙，从袖中掏出那两块冰冷的“丙七”铁牌，轻轻放在摊位上。至于“白玉簪气息”，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黑袍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将木盒和符纸推到林棠面前。“记住，明日午时三刻，慈恩寺后山，无名孤坟。误了时辰，符纸自燃，交易作废。”
林棠拿起木盒和符纸，入手冰凉。木盒轻若无物，符纸也平平无奇。她将东西仔细收好，不敢再停留，转身迅速没入暗市嘈杂的人流中。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后，那黑袍老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悲伤，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摊位上那两块“丙七”铁牌，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夏家小子……北疆的风雪，可还凛冽？这丫头身上的‘线’……终于开始动了。老友，你当年种下的‘因’，这‘果’……就快来了……”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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