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皇家猎场,漫山遍野的枫红像被泼翻的胭脂,层层叠叠铺到天际。猎场深处的白桦林里,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惊起几只藏在叶底的秋虫。
韩司王骑着一匹栗色骏马,腰间挎着的弓箭还沾着晨露。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韩凌,她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红裙在枫林中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二哥,等等我!”韩凌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喘,却难掩眼底的雀跃。这是太后过世后,他第一次主动邀她出来狩猎,她昨夜翻来覆去兴奋得半宿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梳妆,连小桃都说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韩司王放缓马速,等她跟上来。风掀起她颊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藏着整片星空。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掠过的一只灰兔。
“今日天气好,倒是适合狩猎。”他刻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弓身的雕花。
“是啊,”韩凌凑近了些,马腹几乎贴着他的马侧,“上次来猎场还是去年冬天,那时太后还在……”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底蒙上一层薄雾。
韩司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疼得他喉头发紧。他知道,她心里始终念着太后,也始终在为他近来的疏远感到委屈。这几个月,他刻意躲着她,夜里却总想起她红着眼眶的模样,辗转难眠。
申不害说的“分寸”,太后说的“责任”,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可每次在宫道上远远看见她,那道枷锁就松了些,心底的渴望便疯长一寸。
“凌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前面有片松林,我们去那边歇歇脚。”
韩凌愣了愣,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二哥今天有些不一样,虽然话依旧不多,眼神里却少了些往日的躲闪,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
松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下马,让随从在林外等候,并肩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二哥,你今日……”韩凌犹豫着开口,想问他是不是不生自己气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韩司王却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凌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韩凌的心跳莫名加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不是我的亲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松林里炸开。韩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二哥,你……你说什么?”
“太后临终前告诉我的,”韩司王的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那年战乱时的孤女,被太后从乱葬岗救回来,怕你受委屈,才对外宣称是我流落在外的妹妹。”
韩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不是公主?她没有亲人?那些她以为牢不可破的身份和亲情,竟然都是假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太后温柔的笑容,想起自己拿着桃花酥向太后撒娇的日子,想起每次宫宴上,二哥总会悄悄把她不爱吃的香菜从她碗里夹走……原来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能再骗你,也不能再骗自己。”韩司王伸出手,想要替她擦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又缩了回来。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凌儿,自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对你的感情,就已经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感情了。”
韩凌猛地一震,眼泪都忘了流。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炽热而痛苦的情感,那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描摹过,却又不敢承认的模样。
“我知道这很荒唐,很混蛋,”韩司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你一直把我当作亲哥哥,是我逾矩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看到你和别人说话,我会心烦;见不到你,我会不安;哪怕只是看着你,我的心都会……”他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的情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心动,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瞬间,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胡思乱想,原来二哥对她,也有着同样的情愫。
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一丝委屈,一丝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以为……我对你,就只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吗?”
韩司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不敢置信:“凌儿,你……”
“从你在勤政殿外,为了我斥责崔大人的时候,”韩凌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一抹倔强的笑意,“从你把那件绣着桃花的披风送给我的时候,从你在梅树下,明明想靠近却又推开我的时候……二哥,我的心,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说出了这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完之后,脸颊滚烫,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韩司王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水中带着羞怯的脸庞,看着她眼底那份同样炽热的情感。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挣扎、痛苦、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化作一股难以抵挡的冲动。
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轻,带着淡淡的松针清香,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样急促。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而坚定:“凌儿,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韩凌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消失了。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的释放。是委屈,是喜悦,是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心。
他们在寂静的松林里相拥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金色的薄纱,将他们笼罩其中。
“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过了很久,韩凌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会引来非议的。”
“我知道。”韩司王替她擦去脸颊的泪水,指尖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我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那……以后怎么办?”韩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处境,都不允许这份感情暴露在阳光下。
“我们一起面对。”韩司王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无比坚定,“保守这个秘密,像以前一样相处,但在彼此心里,我们是不一样的。等我扫清了障碍,等时机成熟……”他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凌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含泪的笑容。她知道前路必定充满荆棘,但只要身边有他,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她踮起脚尖,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像羽毛般轻柔。然后羞涩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韩司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柔软。他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凌儿,我爱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真挚。
“二哥,我也是。”
松涛阵阵,像是在为他们祝福。阳光正好,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们以为,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他们却不知道,在松林边缘的一棵粗壮的松树后,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的男子,正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青石上紧紧相拥的两人。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是崔宁赫安插在皇家猎场的眼线,本是来监视韩司王的行踪,却意外撞见了这惊天一幕。
公主?不,是孤女韩凌,竟然和韩王抱在一起?这哪里是兄妹情深,分明是……
他悄悄后退,脚步轻得像猫,很快就消失在松林深处。他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崔大人,这绝对是扳倒韩司王的绝佳把柄!
阳光依旧明媚,猎场的风依旧和煦。韩司王和韩凌并肩走出松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甜蜜和羞涩。他们牵着手,坐上各自的马,约定好要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可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带着冰冷的算计和恶意。
崔宁赫的府邸里,眼线跪在地上,将松林里看到的一切,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遍。
崔宁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牛角扳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原本只是想找韩司王处理政务的疏漏,没想到竟查到了这样的秘密。
孤女和君王,乱伦之情……这要是传出去,韩司王的名声就彻底毁了!韩国的百姓最重礼教,绝不会容忍这样的丑闻!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很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做得很好。从今日起,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是!”眼线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崔宁赫一人,他拿起桌上的一卷情报,那是刚从齐国传来的密信。齐鹰王在信中催促他尽快提供韩国边境的布防图,承诺只要事成,便立刻出兵支持鲜卑部族夺取雁门塞。
以前他还有些犹豫,可现在……
崔宁赫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底的犹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和野心。
韩司王啊韩司王,你以为守住了秘密,就能和你的心上人安稳度日?你可知,你最大的软肋,已经被我捏在了手里?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佩剑,拔剑出鞘,剑身映出他冰冷的笑容。
“好戏,才刚刚开始。”
皇家猎场的枫红依旧绚烂,像极了韩凌裙角的颜色。韩司王和韩凌并辔而行,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带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甜蜜。他们约定要保守秘密,要共同面对未来的风雨,却不知道,一场因他们而起的风暴,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
那枚被眼线看到的拥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层层暗流。而崔宁赫,正站在岸边,等着看这场由他一手促成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