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打在崔府青灰色的瓦当上,淅淅沥沥响了整夜。崔宁赫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案后,指尖摩挲着一枚牛角扳指,那是他鲜卑母族给他的信物,扳指内侧刻着的狼头图腾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案上摊着一卷韩国边境舆图,上党郡到雁门塞的山川河流用朱砂细细勾勒,几个用墨笔圈出的村落名字旁,他用鲜卑文标注着小字。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像是无数根银针刺在窗纸上,刺得他心烦意乱。
三日前朝堂上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韩司王看着那卷关于迁徙边民的奏折,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温和:“边地苦寒,百姓本就不易,强行迁徙恐生民怨。再议吧。”
“再议?”崔宁赫当时几乎要按捺不住翻案的冲动,手指死死攥着朝笏,“大王!雁门塞外的鲜卑部落蠢蠢欲动,那些村落靠近河谷,无险可守,一旦战事起,百姓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韩司王却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舆图边缘的一处驿站:“去年冬天刚给边地拨了粮草,让郡守加固城防便是。迁徙之事,容后再商。”
“容后再商?”崔宁赫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他想起昨日在酒肆听到的议论,说大王前几日在浴桶里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手都泡得发皱。那时他只觉得荒谬,如今想来,这位年轻的君王怕是真的被新郑城的温水泡软了骨头,连边境的烽火都焐不热他那颗“仁慈”的心。
他崔宁赫,母亲是鲜卑纥突邻部的公主,父亲是韩国战死的将军。自幼在部族与宫廷间辗转,见惯了刀光剑影,深知“仁慈”在乱世里值几文钱。当年若不是靠着铁腕镇压了部族叛乱,他母亲也坐不稳纥突邻部的主母之位;若不是提着仇人首级跪在韩王殿前,他也得不到如今的相位。
可韩司王偏不明白这个道理。减税、赈灾、宽宥罪犯……桩桩件件都透着妇人之仁。就说那个韩凌,明明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偏被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崔氏子弟多看她两眼,都会被大王不动声色地敲打。
“大人,夜深了,要不要传些点心?”心腹管家崔忠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他对着舆图发怔,轻声问道。
崔宁赫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不必了。”他呷了口茶,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那些用鲜卑文标注的村落,“去看看,西跨院的那株刺槐开花了没有。”
崔忠愣了愣,那西跨院荒了多年,只留着一株老刺槐,是当年崔宁赫的母亲亲手栽的。他虽不解,还是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看。”
崔宁赫看着崔忠退出去的背影,手指在舆图上的雁门塞重重一点。那里住着不少鲜卑移民,也是纥突邻部在韩国境内最大的聚居地。上个月他派去的人传回消息,说雁门郡守克扣了朝廷拨下的冬衣,不少族人冻得冻伤,可韩司王只是轻飘飘地罚了郡守三个月俸禄,连冬衣都没补发给百姓。
“过度仁慈,便是对忠良的残忍。”他低声自语,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就在这时,崔忠去而复返,神色有些异样,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西跨院的槐树下,有个黑衣人等着,说是……从东方来的信使。”
崔宁赫的眼神骤然一凛,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东方?齐国?他放下茶盏,起身时动作极轻:“带他到密室。”
崔府的密室藏在书房的书架后,是间不足十平方的小室,墙壁用夯土筑成,隔音极好。黑衣人被带进来时,脸上还沾着泥点,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巴。
“崔大人。”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齐地口音,“在下奉我主之命,特来拜会。”
“你主是谁?”崔宁赫坐在密室唯一的木椅上,指尖敲着膝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奉上:“我主,齐鹰王。”
崔宁赫看着那枚虎符,瞳孔微缩。齐鹰王田辟疆,以雄才大略著称,近年来在列国间纵横捭阖,野心勃勃。他派信使来找自己,意欲何为?
“齐王殿下有何吩咐?”崔宁赫没有去接虎符,语气依旧冷淡。
刀疤脸将虎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主说,崔大人是栋梁之材,在韩国却明珠暗投。韩司王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迟早会连累韩国陷入战火。”
“放肆!”崔宁赫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里带着怒意,眼底却没什么波澜,“我乃韩国宰相,岂容尔等妄议君王!”
刀疤脸却丝毫不惧,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刀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大人息怒。我主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惋惜大人之才。您母亲是鲜卑纥突邻部的公主,您身上流着鲜卑的血,可韩司王待鲜卑部族如何,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主说了,只要大人愿与齐国合作,他日齐国若能问鼎中原,必封大人为韩王,辖三韩之地。至于雁门塞到上党郡的边境土地,尽归鲜卑纥突邻部所有,我主愿出兵相助,助您的族人在此建立邦国。”
“建立邦国”四个字像重锤般砸在崔宁赫心上,他呼吸猛地一滞。这些年他步步为营,一边在韩国朝堂站稳脚跟,一边暗中扶持纥突邻部,所求的不正是让族人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拥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吗?
可……背叛韩国,与齐鹰王合作?
他看向桌上的青铜虎符,虎符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齐国王室的信物。齐鹰王的野心他早有耳闻,此人素有吞并天下之志,与虎谋皮,风险太大。
“大人不必急着答复。”刀疤脸看出了他的动摇,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我主的亲笔信,大人可仔细看看。”
崔宁赫接过羊皮纸,借着密室昏暗的油灯展开。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果然是齐鹰王的手笔。信中内容与刀疤脸所说大同小异,只是更具体地许诺了官职与土地,甚至提到了纥突邻部的几位长老的名字,显然对齐国的情况做过详细调查。
“我主说了,大人若信不过,可先从传递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开始。”刀疤脸的声音带着诱惑,“比如韩国的粮价、新郑的天气、甚至是……那位韩凌公主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
这话既是示好,也是试探。崔宁赫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微微颤抖,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声音说“不可背叛君王,否则遗臭万年”,另一个声音却在嘶吼“韩司王不值得你辅佐,族人的利益才最重要”。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话:“阿赫,记住,你首先是纥突邻部的子孙,其次才是韩国的臣子。”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密室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崔宁赫盯着羊皮纸上“雁门塞归鲜卑”的字样,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缓缓开口:“信使何时离开?”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明日拂晓。”
“知道了。”崔宁赫将羊皮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你先下去歇息,明日拂晓,来取消息。”
刀疤脸躬身行礼,转身跟着崔忠离开了密室。
密室里只剩下崔宁赫一人,他坐在木椅上,久久没有动弹。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半是韩国宰相的沉稳,一半是鲜卑后裔的野性。
他想起韩司王初见他时的情景。那时他刚平定部族叛乱,满身血腥地回到新郑,朝臣们都怕他拥兵自重,唯有刚登基的韩司王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将军辛苦了,以后韩国的边境,就拜托你了。”
那份信任,曾让他热血沸腾。可这几年下来,他越来越觉得这位君王的“仁”,是束缚雄鹰的枷锁。
“无关痛痒的消息……”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当是……试探一下齐鹰王的诚意?
次日拂晓,刀疤脸离开崔府时,袖中多了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新郑今日晴,粮价与昨日持平,城西的早市多了些卖桑椹的摊贩。”
这些消息在市集上随处可见,确实无关紧要。可当崔宁赫看着刀疤脸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堤坝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起初只是细细的一道,可只要有水流不断冲刷,迟早会变成滔天洪水。
几日后,齐国的信使再次秘密来到崔府,这次带来了齐鹰王的谢礼——一匹来自西域的汗血宝马,马鞍上镶嵌着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主说,多谢大人的消息。”这次来的信使换了个人,是个面白无须的文士,说话温文尔雅,“还说,新郑的桑椹很甜,他很喜欢。”
崔宁赫看着那匹神骏的宝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齐鹰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积极,也更……耐人寻味。他让人将宝马牵下去好生喂养,转身回书房写了第二张纸条。
这次的内容依旧简单:“韩国东部各郡秋收有望,预计可产粮三百万石。”
这虽是国家大事,但属于公开的政务,各县的农官早已将预估数字报给了户部,有心人稍加打听便能知道。可当他把纸条交给信使时,指尖还是有些发凉。
他开始在朝堂上更加留意韩司王的举动。看着他为了是否给赵国回信而犹豫半天,看着他驳回自己提出的增加边军军饷的奏折,看着他深夜还在批阅那些关于民间纠纷的小案子……心中的不满像野草般疯长。
“大王,齐国最近在边境囤积粮草,恐怕有所图谋。”一日朝会,崔宁赫出列奏道,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臣请命,增兵琅琊关,以防不测。”
韩司王放下手中的竹简,沉吟道:“齐国与我国素有盟约,想必不会轻易动兵。增兵之事,恐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再议吧。”
又是“再议”。崔宁赫攥紧了朝笏,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韩司王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位君王,是真的相信盟约,还是……不敢面对可能发生的战争?
散朝后,崔宁赫回到府中,立刻写下第三张纸条:“韩王不允增兵琅琊关,认为齐韩盟约稳固。”
这次的消息,终于带上了一丝政治色彩。他将纸条交给崔忠时,特意叮嘱:“务必亲手交到信使手中。”
崔忠看着自家大人眼底的红血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道:“奴才遵命。”
信使离开后,崔宁赫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遥不可及的牢笼。他不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得对不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此时的勤政殿里,韩司王正对着一幅齐国舆图出神。李德全端着点心进来,见他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您在看什么?”
“你看,”韩司王指着齐国边境的琅琊关,“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若是齐国在此驻军,对我国东部各郡威胁极大。”
李德全凑过去看了看,茫然地摇了摇头:“奴才不懂这些。不过崔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提了增兵的事,大王为何不准?”
韩司王放下手指,拿起一块点心,却没什么胃口:“崔相虽是忠臣,却过于好战。如今秋收在即,不宜轻举妄动。”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而且……我总觉得,崔相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李德全愣了愣,“奴才没看出来啊,崔大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韩司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案上的一卷奏折,那是关于雁门塞的。上面说,最近有不少鲜卑族人迁往齐国边境,似乎在打听那边的土地政策。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去查查,最近崔府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访客。”
李德全心里一惊,连忙躬身应道:“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李德全匆匆离去的背影,韩司王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他不是傻子,崔宁赫的不满他早有察觉,只是念在他劳苦功高,又确实是难得的将才,才一直隐忍不发。可若真如他隐隐担心的那样……
他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却觉得味同嚼蜡。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
他不知道,崔宁赫的第一张情报已经送到了齐鹰王的案头。齐鹰王看着那张写着桑椹的纸条,哈哈大笑:“这个崔宁赫,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身边的谋士躬身问道:“大王,接下来该怎么做?”
齐鹰王将纸条扔在案上,眼神锐利如鹰:“继续给甜头,让他把‘无关痛痒’的消息,变成‘至关重要’的情报。”
“那韩国那边……”
“不急。”齐鹰王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等崔宁赫把心彻底交给咱们,再动手不迟。”
新郑的风,渐渐变得燥热起来。崔宁赫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处理政务,只是眼底的疏离越来越重。他给齐国的情报,依旧停留在“无关痛痒”的阶段,却比之前更频繁了些——韩国禁军换了新的铠甲样式,新郑的护城河开始清淤,甚至连韩司王昨日在御花园宴请了哪几位大臣,都一字不落地报给了齐鹰王。
他像一个走在悬崖边的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脚下的路,一边贪婪地望着对岸的繁花。却不知,那繁花之下,早已布满了陷阱。
而韩司王,看着李德全呈上的“崔府近日有不明身份的人深夜出入”的密报,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离心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只待一场合适的风雨,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将韩国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