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夏夜总是裹挟着黏腻的湿热,连穿堂风都带着股沉闷的暑气。勤政殿的烛火燃到了三更,窗纸上投着韩司王俯身批阅奏折的影子,脊梁骨挺得笔直,却掩不住肩头那层若有若无的疲惫。
案头堆叠的竹简已经高过了青铜灯盏,最顶上那卷还沾着边境传来的沙土气。上党郡的军报刚到,赵国的游骑又在边境滋扰,粮草押运的文书墨迹未干,底下各县的水患灾情已在等着朱批。韩司王捏了捏眉心,指腹碾过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青筋,只觉得太阳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扎着,钝痛顺着脖颈蔓延下去,连带着后槽牙都酸胀起来。
“大王,该进汤药了。”内侍总管李德全端着个乌木托盘,脚步轻得像猫,托盘上青瓷碗里的药汁还冒着袅袅热气,苦涩的气味混着殿角冰盆里融化的水汽,在空气中漫开。
韩司王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应了声“放着”。他右手握着的狼毫笔悬在竹简上,笔尖的墨汁晕开个小小的墨点,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心思。边境的烽火还没熄,朝堂上崔氏一族又在借着水患的由头发难,说什么“君王德薄,天降示警”,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窝子里扎。
更让他心烦的是,傍晚时分小桃来报,说韩凌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桃花酥,那是去年他亲手给她做的。
他指尖猛地一颤,墨点又晕开了些。
这几日他刻意躲着她,连御花园的抄手游廊都绕着走,可那双清亮又带着委屈的眼睛总在他眼前晃。那日在梅树下,她穿着红斗篷仰着脸看他的模样,像团火似的烧在他心口,烧得他夜夜难眠。他甚至不敢细想,若是真如崔宁赫所言,把韩凌送到赵国去和亲,自己会不会提着剑闯进驿馆把人抢回来。
“大王?”李德全见他盯着竹简发怔,忍不住又低唤了一声。
韩司王这才回过神,放下笔时手腕竟有些发僵。他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那股莫名的躁郁。他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城外护城河的潮气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跳了跳。
“备浴。”他忽然开口。
李德全愣了愣,连忙躬身应是:“奴才这就去吩咐尚浴局,就在偏殿的浴堂?”
“嗯。”韩司王揉着酸胀的肩颈,“不用太多人伺候,烧桶热水就好。”
尚浴局的动作极快,不过两刻钟,偏殿的浴堂里就已经暖意融融。青石砌成的浴桶足有半人高,里面盛满了冒着白雾的热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新鲜的荷叶,驱散了些许水汽里的闷腻。伺候的宫女刚要上前为他宽衣,却被韩司王摆手屏退了。
“都出去吧,守在门外,没有传唤谁也不准进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浴堂的木门。厚重的木门隔绝了殿外的虫鸣,只留下水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出的轻响。韩司王褪去朝服,松垮的衣袍滑落在地,露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脊背——那上面还留着少年时练剑跌伤的浅疤,此刻在氤氲的水汽里若隐隐现。
他抬脚迈入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漫过腰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包裹住四肢百骸。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仿佛被这温水熨帖着,顺着毛孔一点点渗出来,连紧绷的肌肉都渐渐松弛下来。他往后靠在桶壁上,后脑勺抵着微凉的青石,长长舒了口气,眼帘竟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起初只是想闭着眼歇片刻。
脑子里还在转着边境的粮草调度,想着明日要召见的郡守,想着崔宁赫今日在朝堂上阴阳怪气的眼神……可温水像是有某种魔力,将那些尖锐的思绪都泡得发了软。荷叶的清香混着水汽钻进鼻腔,耳边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像回到了母亲还在时的摇篮边,温暖又安稳。
他想起幼时跟着太傅读书,夏日午后总犯困,便偷偷趴在案上打盹,醒来时袖口总沾着墨迹。那时太后还年轻,会笑着用帕子替他擦手,嗔怪他“读书不专心,倒会偷懒”。
又想起韩凌刚入宫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夜,她怕打雷,抱着枕头跑到他的寝殿,缩在床脚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他那时还只当她是亲妹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哄她,直到她在他身边睡熟,呼吸均匀得像春日的微风……
这些念头像水面上的浮萍,轻飘飘地荡着,没有根,也落不稳。意识渐渐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连那些零碎的片段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温热的空白。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就这么在浴桶里沉沉睡了过去。
门外的天色由墨蓝转成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暖橘色的晨光。守在浴堂外的宫女太监换了两拨,太阳都爬到了屋檐上,浴堂里却始终没有动静。
小太监福安缩在廊下的柱子后,踮脚往浴堂的方向望了望,小声跟旁边的宫女春桃嘀咕:“姐姐,这都快两个时辰了,大王怎么还没出来?”
春桃比他进宫早几年,知道韩司王的性子,连忙拉了他一把:“嘘——小声点!大王素来不喜沐浴时被人打扰,前年在邯郸行宫,不也在浴桶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咱们只管守着便是,别惹祸。”
福安还是有些发怵:“可……可这水怕是早就凉透了吧?万一……”
“没有万一。”春桃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大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前年有个小公公冒冒失失闯进去,结果被杖责了二十,直接发去了浣衣局。咱们安分守己等着就是,出不了错。”
两人正说着,浴堂里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重物磕在桶沿的闷响,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咳嗽。
福安和春桃都吓了一跳,连忙屏住呼吸。
浴桶里,韩司王正揉着发沉的脑袋,茫然地看着周围。水汽已经散去大半,水面上的荷叶蔫蔫地贴在桶壁上,原本温热的水此刻只剩下些微的暖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腹和掌心都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木耳,连带着胳膊上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竟在浴桶里睡着了。
“荒唐。”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撑着桶沿想站起来,却发现身子有些发飘,像是灌了水的棉絮,竟有种要往水面上浮的错觉。大概是泡得太久,四肢都有些发软,他刚直起身,膝盖就轻轻磕在了桶壁上。
这一下倒让他彻底清醒了。他哭笑不得地扶着桶沿慢慢挪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地上,汇成一小滩水迹。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副狼狈模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浑身皮肤皱得像老树皮,连眼皮都有些发肿——忍不住摇了摇头。
当他披着外袍走出浴堂时,守在门外的宫女太监们都慌忙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韩司王看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样子,哪里还不明白他们为何不敢进来?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起来吧,不怪你们。”
李德全闻讯赶来时,正撞见韩司王坐在镜前让小太监擦头发。他看着自家大王脖颈上那圈明显的“浴桶印”,再看看地上那滩水渍,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只垂着头伺候他换衣。
“方才批阅的奏折,都收好了?”韩司王任由小太监用干布擦着湿发,随口问道。
“回大王,都收在案头了。”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早膳已经备在偏殿,是您爱吃的粳米粥和腌菜。”
韩司王“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今日这事,不必声张。”
李德全连忙应是,心里却清楚——这宫里的事,从来就没有能真正瞒住的。
果然,不过半日,“大王在浴桶里睡了两个时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先在各宫的太监宫女中间悄悄传开了。有人说大王是太累了,批阅奏折到天亮才去沐浴;有人说那浴桶里的水有安神的奇效;还有人添油加醋,说大王醒来时手都泡得握不住簪子。
消息传到宫外,更是变了些味道。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咱们韩王啊,那是真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连泡澡都累得睡着了,这等勤政爱民的君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酒肆里喝得面红耳赤的百姓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听说王上连浴桶里睡着了都没人敢叫醒,可见平日里多体恤下人,哪像有些贵胄,稍不如意就打骂下人?”
“我上次在市集上见王上微服私访,穿着粗布衣裳,跟咱们说话时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样的君王才叫真性情!累了就睡,醒了就干活,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强多了!”
一时间,新郑城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说的都是韩司王如何勤政、如何亲民、如何没有君王架子。百姓们想起他登基以来减免赋税、兴修水利的种种举措,更是觉得这位君王虽年轻,却实在得很,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诸侯,倒像是邻家那个埋头干活的后生。
可这股子赞扬声传到崔府时,却变了调。
崔宁赫正坐在书房里喝茶,听着心腹管家添油加醋地描述韩司王在浴桶里睡过头的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是说,他泡得浑身发皱,连站都站不稳?”崔宁赫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眼神却像淬了冰。
“可不是嘛!”管家谄媚地笑着,“听说守在门外的奴才们跪了一地,他还说不怪他们,真是……”
“真是仁慈啊。”崔宁赫接过话头,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一个君王,连自己的作息都管不住,泡澡能睡两个时辰,传出去成了百姓嘴里的‘亲民’?”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笑:“这不是亲民,是懦弱。”
“大人何出此言?”管家有些不解。
“你想啊,”崔宁赫走到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轻轻拍着,“他若真是威严难测,那些奴才敢眼睁睁看着他在水里泡两个时辰?分明是心里清楚,这位君王性子软,即便闯进去也不会受重罚!”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连身边的奴才都拿捏得住他的性子,这样的人,如何镇得住边境的虎狼?如何抵得住列国的算计?”
管家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附和:“大人说得是!依小的看,赵国这次在边境挑衅,就是看出咱们大王……好欺负。”
崔宁赫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卷关于边境军情的竹简,指尖划过“赵国游骑”四个字。他想起昨日在朝堂上,韩司王面对他提出的“增兵边境”的提议时,那副犹豫的模样;想起他看着水患奏折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谈及韩凌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
温水煮青蛙,青蛙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崔宁赫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韩司王啊韩司王,你以为沉浸在这温水般的安稳里,就能守住你的江山,护住你的软肋?你可知这天下,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战场?
你在浴桶里安稳睡去的两个时辰,足够赵国的骑兵踏过边境的烽火台,足够秦国的密探在新郑城里埋下眼线,足够……他崔宁赫,布下一张更大的网。
此时的韩司王正在偏殿批阅奏折,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李德全刚进来禀报,说百姓都在称赞他勤政爱民,他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拿起笔在水患奏折上写下“拨款赈灾”四个字。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浴桶里那两个时辰的安稳睡眠,已经被崔宁赫解读成了“懦弱可欺”的铁证。更不知道,这盆看似舒适的温水,不仅泡皱了他的皮肤,还在某些人心里,泡软了对这位年轻君王最后的敬畏。
勤政殿的烛火又开始燃烧,竹简上的墨迹渐渐干涸。韩司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里想着边境的粮草,想着韩凌房里那盏还没修好的琉璃灯,却唯独没料到,一场因“温水”而起的算计,正在暗处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