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秋雨,是缠人的。
淅淅沥沥的雨丝下了整三日,把宫墙的青砖洗得发亮,也把长信宫的药味泡得愈发浓重。韩司王站在太后的病榻前,看着锦被下那张枯槁的脸,喉结忍不住滚动了几下。
太后的病是从入秋开始重的,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渐渐卧床不起。太医换了好几拨,药方子堆了半尺高,却始终不见好转。这几日,更是连说话都费力了。
“水……”太后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韩司王连忙端过旁边的药碗,用银匙舀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边。温水滑过太后干裂的唇,她似乎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定定地看着韩司王。
“阿彻……”她唤着他的小名,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过来……”
韩司王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母后,儿臣在。”
太后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像老树枝,颤巍巍地抓住他的衣袖。那手凉得像冰,韩司王忍不住用自己的手捂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有些事……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太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母后,您先歇着,有事等您好了再说。”韩司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自小由太后抚养长大,生母早逝,太后待他视如己出,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不……”太后固执地摇头,眼神却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是关于……凌儿……”
韩司王一怔,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凌儿她……”太后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她不是……不是皇家血脉……”
“您说什么?”韩司王猛地直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后。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停了,整个长信宫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三年前……你刚继位那会儿,新郑城外的乱葬岗……”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爹娘都没了……是我……是我见她可怜,又怕你刚登基,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就对外说……是你流落在外的妹妹……”
韩司王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儿不是他的亲妹妹?那个总爱缠着他要桃花酥,会把偷偷刻的木鸟塞给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少女,竟然不是他的亲妹妹?
那些被他当作“兄妹情深”的过往,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亲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那时她刚被带回宫,瘦得像只小猫,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睁着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躲在太后身后,抓着太后的衣角,半天不敢说话。
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二哥”时,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确定,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我就是你亲哥哥。”
他想起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亲自给她喂药;想起她学会骑马时,兴奋地抱着他的脖子,说:“二哥,我骑得好不好?”;想起她捧着他赐的帕子,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我收到最珍贵的礼物……”
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闪过。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温暖、让他觉得是责任的瞬间,此刻却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藏着他从未察觉的异样。
他对她的关心,似乎早已超出了兄长对妹妹的范畴。看到她和别的侍卫多说几句话,他会莫名地烦躁;听到她生病的消息,他的心会揪紧;甚至只是看着她的笑脸,他都会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他把这些都归结为“手足之情”,归结为对这个孤苦无依的妹妹的疼爱。可现在,太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从未敢触碰的门。
原来不是责任,不是怜悯,而是……
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阿彻……”太后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拉回,“凌儿是个好孩子……她不知道……这些年,只当你是亲哥哥……”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但也……也别逾矩……”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话音刚落,她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母后!”韩司王凄厉地喊了一声,扑到病榻前,却只摸到一片冰冷。
长信宫的雨,似乎更大了。雨点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深宫的秘密,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太后的葬礼办得肃穆而简朴,一如她生前的作风。韩司王穿着素白的丧服,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韩凌也跪在他身边,眼睛红肿,脸上挂满了泪痕。她不停地用帕子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太后待她极好,视如己出,如今骤然离世,她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
“二哥,你吃点东西吧。”她小声劝道,递过去一块干硬的饼,“你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
韩司王没有接,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灵前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
韩凌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泛起一阵委屈和失落。自从太后病重,二哥就变得怪怪的。以前他总会温柔地回应她,可现在,他对她不理不睬,甚至刻意回避她的目光。
是因为太后的病吗?还是……她做错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只好默默地收回手,将饼放在一旁,继续陪着他跪在灵前。
葬礼过后,韩司王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旧每日处理政务,依旧关心民生,可眉宇间的温和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沉郁。尤其是在面对韩凌时,那份曾经的亲昵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再陪她去御花园散步,不再听她讲市集上的新鲜事,甚至在朝堂上偶遇,也只是匆匆点头,便转身离去。
韩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墙,正横亘在她和二哥之间,越来越厚,越来越冷。
“公主,您看,这是刚从城外采来的腊梅,可香了。”侍女小桃捧着一束含苞待放的腊梅,想逗她开心。
韩凌却提不起兴致,只是望着窗外。冬天来了,宫里的湖面结了薄冰,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晃,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小桃,你说……二哥是不是生我气了?”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桃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怎么会呢?大王最疼公主了。许是太后刚走,大王心里难过,一时没顾上您。”
韩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也希望是这样,可二哥看她的眼神,明明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躲闪,甚至……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灼热。
那日她去勤政殿送点心,恰逢二哥正在看一幅舆图。她像往常一样凑过去,想看看画的是什么,可刚靠近,二哥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了一步,眉头紧锁,低声说:“凌儿,男女有别,你该懂些规矩。”
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男女有别?以前他从不在乎这些的。他会帮她整理凌乱的发丝,会在她摔倒时扶她起来,会把她抱到马背上……那些亲密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二哥对你,或许不止是兄妹之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慌忙压了下去。怎么可能?二哥是君王,是她的亲哥哥(她一直这么认为),她怎么能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可越是压抑,那念头就越是疯长。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二哥温柔的笑容,想起他宽厚的手掌,想起他看着她时,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脸颊会发烫,心跳会加速,一种陌生的情愫,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既惊慌,又隐隐有些期待。
宫里的流言,就是在这时悄然传开的。
“听说了吗?公主最近总往勤政殿跑,可大王却避着不见呢。”
“何止啊,我前儿个看到,大王在御花园遇到公主,连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你们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毕竟……公主不是大王的亲妹妹……”
“嘘!小声点!这话要是被锦衣卫听到,是要掉脑袋的!”
流言像长了翅膀,在宫人的窃窃私语中飞遍了每个角落。韩凌听到过几次,每次都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跑开。可那些话,像毒刺一样扎进她心里,让她坐立难安。
他们怎么会知道?难道……二哥也知道了?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发冷。如果二哥知道她不是他的亲妹妹,那他之前的疏远和躲闪,是不是因为……
她不敢想下去,只能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愿意见人。
而韩司王,比她更痛苦。
他听到了那些流言,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知道,这些话若是传到韩凌耳朵里,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他想下令禁止,却又怕欲盖弥彰,反而坐实了传言。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只韩凌送他的木鸟发呆。木鸟的线条依旧歪歪扭扭,可他摩挲了无数遍,边角都被磨得光滑了。
他恨自己的懦弱。他既不敢承认那份不该有的情愫,又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地面对她。他像一个困在网中的猎物,越挣扎,勒得越紧。
“大王,阳翟的奏报。”申不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司王回过神,接过奏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窗外,他仿佛看到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踮着脚尖,试图够到树枝上的风筝,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
“申相,”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若是一个人,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该怎么办?”
申不害愣住了,他看了看韩司王痛苦的神色,又想起近来宫中的流言,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他沉吟片刻,道:“大王,世间事,最难的是‘分寸’二字。守住分寸,才能守住本心,守住责任。”
韩司王闭上眼睛,申不害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是啊,他是韩国的君王,肩上扛着万千百姓的生计。他不能任性,不能逾矩,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伤害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凌儿还小,她一直把他当作亲哥哥。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卷入这肮脏的情感纠葛里。
他必须推开她,必须守住那道界限。
再次见到韩凌,是在一个雪后的午后。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站在勤政殿外的梅树下,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一层碎钻。看到他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猛地停住脚步,怯生生地看着他。
韩司王的心跳漏了一拍。红色衬得她皮肤雪白,眉眼如画,像极了他梦中见过的模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走过去,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
可申不害的话在耳边响起,太后临终的嘱托在眼前浮现。他硬生生止住脚步,冷硬地转过身,快步离去。
“二哥!”韩凌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韩司王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更快了,很快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韩凌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可她心里的痛,比这寒冬更甚。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勤政殿的廊柱后,韩司王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
宫墙高耸,隔开了他和她的身影,却隔不断那汹涌的暗流。
新郑的雪,还在下着,仿佛要将这深宫的秘密,永远掩埋在白色之下。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