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的暮色,是浸了墨的。
夕阳的金辉刚漫过宫墙的檐角,就被迅速涌来的暮色吞没。御花园的回廊上,挂起了盏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却照不透廊柱后那片深沉的阴影。
崔宁赫就站在那片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块暗纹玉佩——那是锦衣卫的信物。他刚结束今日的巡查,正等着交接暗号。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勤政殿的烛火气息,还有御膳房飘来的甜香,可他鼻腔里,却总像还萦绕着雁门关外的风沙味。
“米线汤圆包子火烧土家烧饼王”——这串能让中原人舌头打结的名字,是他在鲜卑部族里的代号。他是鲜卑慕容部的庶子,自幼跟着商队辗转各国,精通匈奴语、羯语,甚至连遥远的月氏方言都能说上几句。三年前,商队在韩国边境遇袭,是韩军路过解围,他才得以活命。后来被引荐给韩司王,因着那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和敏锐的洞察力,恰逢韩司王要设立一个专门负责监察京城异动的机构,便被选了进去。
这个机构,韩司王取名“锦衣卫”。不同于负责缉捕盗贼的卫尉,也不同于守卫宫城的禁军,锦衣卫直接对君王负责,隐于暗处,探查流言,监视异动,甚至能过问官员言行。成立之初,朝中颇有非议,觉得此举过于严苛,有失宽和。但韩司王只说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可若浑不见底,便要腐了。锦衣卫不是用来苛责万民,是用来照见阴影,护这水清。”
于是,崔宁赫成了锦衣卫里最年轻的一员。韩司王亲自为他取了汉名“崔宁赫”,赐他崔姓,与崔伯文一般。还特许他在非当值时,可穿鲜卑服饰,食肉饮酪——这份恩遇,让他在感激之余,心底总像压着块冰。
他忘不了去年冬天,鲜卑与韩国在代郡边境的那场冲突。韩军击退了试图越界劫掠的鲜卑小部落,斩杀了他的一个远房堂兄。那时他已在锦衣卫任职,听到消息时,正捧着韩司王赏赐的鲜卑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宁赫。”
一个低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崔宁赫瞬间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看清来人是锦衣卫指挥使周平,才缓缓松开手,躬身行礼:“周大人。”
周平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他是韩司王的心腹,一手组建了锦衣卫。
“今日巡查,有何异动?”周平问,声音压得很低。
“回大人,西街的绸缎庄老板与魏国商人接触频繁,似在打探我国粮价;御史大夫家的仆役,近日常去城东的赌坊,欠下不少钱;还有……”崔宁赫顿了顿,“御膳房的张师傅,昨儿个给公主送点心时,多看了勤政殿的舆图两眼。”
周平点点头:“绸缎庄和御史仆役的事,你继续跟进。张师傅那边,不必惊动,许是无意之举。”他看着崔宁赫,“你记住,锦衣卫的眼睛要亮,但心要稳。不是所有影子都是鬼,别惊了不该惊的人。”
“属下明白。”崔宁赫应道。他知道,周平这话是在提点他。他性子偏急,有时太过较真,去年就曾因一个秀才随口说的一句“韩不如齐”,便将人抓来盘问,最后证明是酒后胡言,还惹得韩司王私下里训了周平两句。
“对了,”周平补充道,“陛下让你明日去趟勤政殿,似有差事交代。”
“是。”
周平走后,崔宁赫又在阴影里站了片刻。羊角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他今年刚满十九,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却比同龄人深邃得多。
他沿着回廊往自己的住处走,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公主韩凌,正提着裙摆,追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蝴蝶。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边追一边喊:“公主慢些,当心脚下!”
韩凌咯咯地笑着,像颗刚剥壳的荔枝,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她跑过假山时,鬓边的银铃叮当作响,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她浑然不觉。
崔宁赫下意识地躲到假山后,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跑远。他见过这位公主几次,天真烂漫,深得韩司王宠爱。有时他会想,这样的公主,若是生在鲜卑部族,怕是要跟着族人一起,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风餐露宿,哪能这般无忧无虑?
可这份无忧无虑,是建立在韩国的安稳之上,而这份安稳,或许就沾着鲜卑人的血。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次日巳时,崔宁赫来到勤政殿外。殿门紧闭,只闻里面传来韩司王温和的说话声,似乎在与谁讨论着什么。他站在廊下,与守在殿门两侧的卫兵一同垂手侍立。
其中一个卫兵,身形挺拔,腰间佩着长刀,正是崔伯文。
自那日被韩司王赐名录用,崔伯文已在御前当了三个月的侍卫。他性子沉稳,身手又好,做事一丝不苟,深得禁军统领的信任。只是他话不多,脸上总没什么表情,其他卫兵觉得他有些孤僻,不大敢与他亲近。
崔宁赫的目光在崔伯文身上停顿了一瞬。他认得这个人。三个月前,他在锦衣卫的名册上见过崔伯文的名字,知道他是赵奢将军引荐的“匈奴勇士”,被韩司王破格录用,还赐了崔姓。
一个“匈奴人”,一个鲜卑人,都在韩国的宫城里,都姓崔。这巧合,让崔宁赫觉得有些微妙。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崔伯文也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细微的火花炸开。
崔伯文的眼神沉静如潭,带着长期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惕。他知道崔宁赫是锦衣卫的人——那身玄色劲装和腰间的暗纹玉佩,是锦衣卫的标志。对于这个隐于暗处的机构,他总有些说不清的戒备。在临淄,他见多了靠监视百姓为生的鹰爪,虽知韩司王设立锦衣卫的初衷不同,可那份本能的警惕,却难以消除。
崔宁赫则从崔伯文的眼神里,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一种深埋的、不属于这片宫墙的锐利。那不是中原武士的沉稳,而是带着风沙气息的悍勇,像藏在鞘中的刀,虽未出鞘,却已能感受到锋芒。
“崔侍卫。”崔宁赫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崔伯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说话。
“听闻崔侍卫在雁门关时,曾徒手搏杀饿狼?”崔宁赫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试探。
崔伯文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传闻而已。”
“哦?”崔宁赫挑了挑眉,“那赵将军口中,‘一人击退十名马贼’,也是传闻?”
崔伯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人打听他的底细做什么?他直视着崔宁赫:“崔大人是锦衣卫,查的是京城异动,还是侍卫履历?”
这话带着几分疏离,甚至隐隐的顶撞。旁边的几个卫兵都变了脸色——锦衣卫在宫中虽不张扬,却也无人敢轻易得罪。
崔宁赫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底:“只是听闻崔侍卫勇猛,心生敬佩罢了。毕竟,咱们同是外乡人,在这新郑,能有个同乡(此处指同为外族),总是好的。”
“我是韩国侍卫,只知护王驾,守新郑。”崔伯文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分同乡异乡。”
崔宁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看着崔伯文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匈奴人”比他想象的更难捉摸。他身上的伤疤和眼神里的沧桑,都在诉说着不寻常的过去,可他偏偏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油盐不进。
就在这时,勤政殿的门开了。韩司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申不害。看到廊下的两人,韩司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伯文,宁赫,你们都在。”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正好,”韩司王走到他们面前,“宁赫,你来得巧。寡人正要让你去趟阳翟。”
“臣遵旨。”崔宁赫应道。
“阳翟的贵族近日又在闹腾,说水利工程坏了他们的风水。”韩司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去查查,他们私下里可有勾结外人,或是有其他图谋。若只是单纯不满,便回来告诉寡人,寡人自有处置。”
“臣明白。”崔宁赫点头,“定不负所托。”
韩司王又看向崔伯文:“伯文,你今日当值结束后,去趟兵器库,取二十副新造的铠甲,送到阳翟的驻军那里。顺便……”他顿了顿,“看看鸿沟的工程,是否真如贵族所言,有‘坏风水’之处。”
“臣遵旨。”崔伯文应道。
“你们二人,一个明查,一个暗访,正好同路。”韩司王笑道,“阳翟那边,路途不远,却也需当心。”
崔宁赫和崔伯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臣等告退。”
看着两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申不害轻声道:“大王,让他们同去,是否妥当?锦衣卫与侍卫,本就各司其职,若起了嫌隙……”
“嫌隙?”韩司王摇摇头,“有嫌隙,才会互相制衡。宁赫敏锐有余,却易偏执;伯文沉稳有余,却稍显固执。让他们一同历练历练,未必是坏事。”他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而且,他们都是难得的人才。韩国要走的路还长,需要的,不仅仅是温顺的绵羊,更需要能护佑羊群的狼——只要这狼,认得出自家的草场。”
申不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勤政殿后,崔宁赫和崔伯文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宫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绿,风吹过,柳条拂动,像少女的发丝。
快到宫门时,崔宁赫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道:“崔侍卫,阳翟的贵族,大多是些只知享乐的废物,却也有几个心狠手辣之辈。你明着去送铠甲,怕是会受些刁难。”
崔伯文也停下脚步,看着他:“崔大人是提醒,还是警告?”
“算是提醒吧。”崔宁赫的语气缓和了些,“那些人不敢对锦衣卫怎么样,却未必会把一个侍卫放在眼里。你若受了委屈,不必忍着——毕竟,咱们是同路。”
这话里,终于少了几分试探,多了点实在的意味。
崔伯文沉默了片刻,道:“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崔宁赫说“谢”字。
崔宁赫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锦衣卫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宫墙的阴影里,像一滴水汇入了深潭。
崔伯文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柄被他摩挲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韩司王那日触碰过的温度。他不知道韩司王让他们同去阳翟,是无意之举,还是另有深意。但他明白,这次阳翟之行,绝不会像韩司王说的那般简单。
阳翟的贵族,阻挠水利工程,背后定然有猫腻。而身边这个叫崔宁赫的鲜卑人,像一团捉摸不透的暗影,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在临淄的血雨里挣扎,曾在雁门关的风沙里搏杀,如今握着的,是守护新郑暖阳的刀。无论前路有多少阴影,他都必须走下去。
走到宫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勤政殿的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烛火,像一颗安稳跳动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宫门。阳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新郑特有的暖意,可他知道,前方的阳翟,或许正有一场风雨,在等着他和那个名叫崔宁赫的暗影。
而这场风雨,或许不仅仅关乎阳翟的水利工程,更关乎他们这两个“异客”,在这片土地上,究竟能站多久,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