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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客来投

战国风云:双刃与孤王

韩国边境的风,带着胡尘的烈。

雁门关外的夯土城墙上,守将赵奢正眯着眼打量着远处沙丘上那个孑然独立的身影。夕阳把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断剑,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劲。

“头儿,那小子在那儿站了三天了。”身旁的斥候低声道,“第一天见他徒手搏杀了一头饿狼,第二天抢了马贼半袋干粮分给逃难的流民,今儿个……就这么杵着,跟块石头似的。”

赵奢捻了捻下巴上的短须。他守这雁门关五年,见多了往来的行商、流民、甚至乔装的密探,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那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胡服,腰间别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露出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可那双眼睛,在风沙里亮得惊人,像是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是匈奴人?”赵奢皱眉。近来匈奴部落时有异动,与韩国虽未交恶,却也算不上和睦。

“不像。”斥候摇头,“他昨日跟马贼动手时,说的是中原话,虽带着点口音,却比咱们关里的有些老汉还顺溜。再说了,匈奴的勇士哪会给汉人流民分粮食?”

正说着,远处的身影动了。他似乎察觉到城墙上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来。步伐不快,却沉稳得很,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带着种久经沙场的韵律。

“打开侧门,带他过来。”赵奢突然道。

斥候愣了一下:“头儿,这不合规矩吧?来历不明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奢望着那人渐清晰的脸,“能在雁门关外孤身存活半月,还敢跟马贼硬碰硬,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真勇士。咱们关里正缺好手,看看再说。”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两个卫兵提着矛走出去,对着来人比了比手势。那人没反抗,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卫兵的矛尖时,没有丝毫闪躲。

进了城门,风沙被挡在墙外,城洞里瞬间暗了几分。赵奢这才看清,那人的胡服下,藏着一身结实的筋骨,手背、小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伤疤,有刀伤,有箭痕,甚至还有几道像是被猛兽利爪划过的印记。最显眼的是他左手虎口处,有一块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姓名?”赵奢的声音在城洞里回荡。

那人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带着点生涩的沙哑:“达拉崩……”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名字拗口,又改口道,“你们叫我阿古拉吧。”

这是个匈奴常用的名字,意为“山”。

“从哪儿来?”赵奢追问。

“北边。”阿古拉的回答很简略,眼神却飘向了东南方,那里是临淄的方向。只是那眼神太快,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一层冰霜覆盖。

“来韩国做什么?”

“找口饭吃。”阿古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听说韩国……不饿死人。”

这话让城洞里的卫兵们都愣了愣。他们守在边境,见多了从齐国、魏国逃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哭着喊着要活路。可这阿古拉,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多少悲戚,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奢却心头一动。临淄的惨状,他略有耳闻。齐鹰王的暴政早已传到邻国,只是雁门关距临淄千里,消息真假难辨。眼前这青年,莫不是从临淄逃出来的?

“会打仗?”赵奢话锋一转。

阿古拉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会。”

“敢跟我手下比划比划?”赵奢指了指身旁两个膀大腰圆的卫兵,“赢了,管你三天饱饭;输了,就按偷渡者处置,打三十棍赶出去。”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解下了腰间的短刀,扔在地上。刀柄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城洞里格外清晰。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轻视。这小子看着虽结实,可瘦得脱了形,怕不是饿昏了头?左边的卫兵率先提矛刺过去,矛尖带着风声,直取阿古拉胸口。

就在矛尖离他不足半尺时,阿古拉突然动了。他像只被惊动的猎豹,身形猛地一矮,避开矛尖的同时,右手如铁钳般攥住了矛杆,左手闪电般探出,正中卫兵的肘弯。那卫兵只觉手臂一麻,长矛“哐当”落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古拉顺势一推,踉跄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

另一个卫兵见状,怒吼一声,挥着刀就砍过来。阿古拉不闪不避,侧身避开刀锋的瞬间,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狠狠砸在那人的肋下。卫兵闷哼一声,刀脱手而飞,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城洞里一片死寂。

赵奢倒吸一口凉气。这身手,利落、狠辣,且招招制敌不伤命,绝非寻常莽夫。他年轻时在韩军里待过,见过不少高手,可这阿古拉的路数,既不像中原的军旅功夫,也不似匈奴的骑射路数,倒像是……在尸山血海里硬生生蹚出来的野路子。

“好身手。”赵奢抚掌,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跟我来。”

阿古拉捡起地上的短刀,默默跟在赵奢身后。穿过守备森严的营房,绕过堆放兵器的石屋,来到一间简陋的军帐前。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案,两副草席,墙角堆着几卷兵书。

“坐。”赵奢指了指草席,转身倒了碗水递过去,“看你的身手,不是普通人。何必在关外漂泊?”

阿古拉接过水碗,却没喝,只是捧着碗底。碗沿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陶壁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微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奢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到他低声说:“无处可去。”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赵奢心上。他见过太多“无处可去”的人,要么是背负血仇的亡命徒,要么是国破家亡的遗民。眼前这青年,眉宇间的郁色太深,倒像是两者都占了。

“韩国虽不强盛,却也安稳。”赵奢斟酌着开口,“雁门关缺个斥候队长,你若愿意留下,月钱三石米,两匹布,够你糊口了。”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本以为最多能当个杂役,却没想到能得个队长之职。

“为何信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奢笑了:“我赵奢看人,凭的是眼睛,不是耳朵。你若想害韩国,不必费这般功夫在关外耗着;你若想寻个安身之处,雁门关虽偏,却能让你活得像个汉子。”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若有别的心思……”

话音未落,阿古拉突然起身,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阿古拉若得收留,必以性命护雁门关周全。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他的动作快而郑重,额角的疤痕在油灯下泛着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虚伪。

赵奢扶起他,心里已有了计较:“你且在关里住下,三日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三日后,雁门关外的风沙小了些。赵奢换上一身干净的锦袍,带着阿古拉登上了前往新郑的马车。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阿古拉撩开窗帘,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眼神复杂。

自临淄逃出后,他一路向西,躲过齐国的追兵,穿过魏国的边境,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他本想找个偏僻的村落隐姓埋名,可每闭上眼,晏大夫被腰斩的血、临淄街头饿死的孩童、淄水河畔绝望的哭喊,就会像毒蛇般钻进脑海。他知道,自己放不下。

路过韩国边境时,听流民说这里的君王宽厚,百姓安乐,鬼使神差地,他就停了下来。他没想过能得到什么,只是……想看看,这世上真的有不一样的人间吗?

马车驶入新郑地界时,阿古拉愣住了。

田埂上有农夫在引水灌田,牛背上的孩童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者在下棋,笑声能传到半里外。没有荷枪实弹的卫兵,没有面黄肌瘦的流民,连空气里都飘着麦香,不是临淄那种混杂着尸臭的腥甜,而是踏实的、活着的味道。

“这就是韩国。”赵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咱们大王常说,百姓脸上有笑,国家才算真的稳。”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了窗帘。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原来,君王真的可以不做齐鹰王那样的豺狼。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阿古拉的心跳得有些快。他跟着赵奢穿过层层宫门,脚下的青石板光可鉴人,廊下的铜铃在风里轻响,远处的宫殿飞檐翘角,映着天光,竟有种说不出的平和。这与他想象中的王宫截然不同——没有临淄凌云宫的奢华逼人,却处处透着一股温润的底气。

勤政殿内,檀香袅袅。韩司王正低头看着一份河工呈报,见赵奢带着个陌生青年进来,便放下竹简,温和地抬眼:“赵将军一路辛苦了。”

“臣参见大王。”赵奢躬身行礼,侧身让出身后的阿古拉,“大王,这位是阿古拉,臣在雁门关外发现的勇士,身手不凡,且有忠义之心,特来引荐给大王。”

阿古拉站在殿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玄色朝服的年轻君王身上。他比想象中更年轻,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眼神温和得像新郑的春阳,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他莫名地想起父亲书房里悬挂的“守拙”二字。

“抬起头来。”韩司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阿古拉缓缓抬头,迎上那双目光。没有审视,没有猜忌,只是平静地打量,像在看一个寻常的子民。

“你叫阿古拉?”韩司王问道。

“是。”

“从何处来?”

“……北边。”阿古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不敢说匈奴,不敢提崔姓,更不敢说那时在齐国拗口的名字,那些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疼。

殿内的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侍立在一旁的丞相申不害微微蹙眉,上前一步:“大王,此人来历不明,且看样貌似有胡族血统,恐……”

“申相。”韩司王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阿古拉身上,“寡人问你,你手中的刀,曾为何而挥?”

阿古拉一怔,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他想起临淄街头的血,想起逃亡路上的厮杀,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沉声道:“为活命。”

“往后,想为何而挥?”韩司王又问。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阿古拉心头炸开。他从未想过。逃亡的日子里,他只想活下去,只想报仇,可报仇之后呢?他不知道。此刻被这双温和的眼睛注视着,他突然觉得,那些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仇恨,似乎变得有些模糊。

“我……”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韩司王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殿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案上的竹简,发出沙沙的轻响。

良久,阿古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若得大王收留,愿为韩国挥刀,护这新郑的……暖阳。”

他说得磕磕绊绊,却异常坚定。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韩司王的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好一个‘护暖阳’。”他站起身,走到阿古拉面前,目光落在他额角的疤痕上,“阿古拉是胡名,在中原,该有个汉名才是。”

他沉吟片刻,道:“你既有守护之心,不如姓‘崔’,取‘摧邪辅正’之意。伯者,长也;文者,礼也。便叫崔伯文吧。”

崔伯文。

这三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阿古拉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崔是他的本姓,伯文是他的本名!这个被他刻意遗忘、藏在血海深仇之后的名字,竟被眼前的君王随口道出?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三年了,从家破人亡那天起,再也没人叫过这个名字。那些日子里,他是“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是“阿古拉”,是任何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代号,唯独不是崔伯文。

“怎么?不喜这个名字?”韩司王见他神色有异,温和地问。

“不!”崔伯文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谢大王赐名!臣……崔伯文,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三拜之后,额头竟磕出了血印。

韩司王亲自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血迹:“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行此大礼。”他将帕子递给崔伯文,“这方帕子,你且收着。往后在韩国,你便是崔伯文,过去的名字,不必再提。”

崔伯文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绝望、以及此刻突如其来的暖意,交织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颤。

“寡人看你身手不凡,便留在寡人身边,做个带刀侍卫吧。”韩司王道,“俸禄从优,住的地方会有人安排。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崔伯文,你要记住,刀是利器,可杀人,亦可护人。”他指着崔伯文腰间的短刀,“汝之剑——”他顿了顿,纠正道,“汝之刀,当为拥护而生。”

“拥护?”崔伯文不解。

“对,拥护。”韩司王的眼神望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新郑街头的繁华,看到田埂上的农夫,“拥护法度,拥护安宁,拥护这天下百姓的生计。护国安民,此为天下;而更重要的,是护心。”

“护心?”

“护你自己的本心。”韩司王的目光回到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莫让仇恨吞噬了良知,莫让杀戮蒙蔽了眼睛。守住心,才能握紧刀。”

崔伯文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一个君王会对他这样的流亡者说“护心”。在临淄,他只学会了仇恨;在逃亡路上,他只懂得杀戮。可此刻,这温和的君王却告诉他,刀要为拥护而生,要守住本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这双手曾沾满鲜血,也曾为流民分过干粮。原来,除了复仇,他还可以做些别的。

“臣……谨记大王教诲。”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起来吧。”韩司王扶起他,“赵将军,你带崔侍卫去熟悉一下宫规,明日起,便在勤政殿外当值吧。”

“臣遵旨。”赵奢躬身应道,看向崔伯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他没想到,这个在关外像块寒冰的青年,竟能得到大王如此看重。

崔伯文跟着赵奢走出勤政殿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宫墙上,把朱红的宫墙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廊下的铜铃依旧在响,风里带着花香,远处传来宫女们轻快的笑语声。

他摸了摸怀里的素帕,又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的锈迹硌着掌心,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从今日起,他是崔伯文,是韩国君王的带刀侍卫。

他的刀,不再只为复仇而挥。

他要拥护的,是韩司王口中的法度与安宁,是新郑街头的暖阳,是那些他在临淄失去的、如今在韩国重新看到的——活着的希望。

“拥护……”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夕阳下,他的身影不再像关墙上那柄孤独的断剑,而是像一株刚在新土中扎根的树,带着伤痕,却也带着向上生长的力量。

雁门关的风沙被远远抛在身后,新郑的暖阳,正一点点照进他冰封已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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