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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暖阳

战国风云:双刃与孤王

新郑的春阳,是裹着蜜的。

三月的风掠过溱洧二水的河面,带着刚抽芽的柳丝气,吹进这座方方正正的韩国都城时,便添了三分软。青石板路被暖阳晒得温乎,踩上去像踩着刚蒸好的米糕,连街角老槐树的影子,都拉得懒洋洋的,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崔伯文若此时站在这里,定会觉得恍惚——不过数百里之隔,新郑与临淄,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

市集在巳时便已沸反盈天。从北门的杂粮铺到南门的绸缎庄,沿街的摊位挨得密密匝匝,竹编的筐里堆着饱满的粟米,陶瓮里浸着新酿的米酒,木架上挂着色彩鲜亮的麻布,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比别处嗓门亮:“甜嘞——新郑的山楂,甜掉牙嘞——”

“张屠户,今儿的肉新鲜!给我割二斤,中午包饺子!”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人踮着脚,朝着肉案后挥刀的汉子喊。

“好嘞李嫂子!”张屠户应着,利落地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用草绳捆好递过去,“昨儿个刚杀的猪,陛下新下的令,肉税减了一成,您这二斤,可比上月少花三个钱呢!”

妇人接过肉,掂量了掂量,脸上笑开了花:“可不是嘛!自打司王登基,咱们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前儿个我家那口子去修渠,不仅管饭,还发了工钱,回来给娃买了块花布,乐得娃半夜都笑醒喽!”

周围的人听了,都跟着点头。

“可不是,我家那地,去年还旱得裂口子,今年渠修通了,保准能多打两石粮!”

“我儿子在稷下学宫旁的书社当学徒,先生说,等秋收后,就教他读《尚书》呢!”

“司王说了,要让新郑的娃都能识几个字,不做睁眼瞎——”

提及韩司王,百姓脸上的笑意便浓得化不开,那不是临淄城百姓提起齐鹰王时的恐惧,也不是被迫的谄媚,而是从眼角眉梢漾出来的、实打实的敬与亲。就像谈论自家那个懂事能干的后生,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热络。

韩司王,名韩彻,三年前从病重的兄长手中接过韩国江山时,新郑还带着几分战后的萧索。彼时韩国刚与魏国打完一场硬仗,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街巷里的哭声不比临淄少多少。可这位年轻的君王,没用雷霆手段,也没喊震天口号,只是默默地做了三件事:第一件,遣散了宫中三分之一的宫女乐师,将省下的俸禄充作赈灾粮;第二件,下旨减免三成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第三件,亲自带着大臣去勘察河道,要把淤塞多年的鸿沟重新疏通。

三年过去,新郑的屋檐下,终于又有了炊烟的暖香,孩子们的嬉笑声也敢亮堂堂地飘出墙外了。

宫城在新郑的中轴线上,不似临淄的凌云宫那般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沉稳的雅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的铜狮眼神温和,不似那般狰狞。

勤政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春日的微尘。

韩司王坐在案前,身上穿的玄色朝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那是宫人补过的痕迹。他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眉头微蹙,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案上堆着不少竹简,有各地上报的农桑记录,有官吏的任免文书,还有关于鸿沟水利工程的图纸。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刚过弱冠之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神却沉静得像深潭,不见半分骄矜。

“大王,”侍立在一旁的丞相申不害轻声开口,“这是河工们刚报上来的进度,鸿沟西段已经疏通了大半,再过一个月,就能引洧水入田,今年的春耕怕是赶不上了,但秋收定能受益。”

韩司王抬起头,接过申不害递来的竹简,仔细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辛苦河工们了。传令下去,给他们每人加半升米粮,再熬些姜汤御寒——春日水凉,别冻坏了身子。”

“臣遵旨。”申不害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辅佐过三位韩王,这位韩司王,是最不像君王的一个。他不喜欢铺张,不喜宴饮,甚至连后宫都只有寥寥数人,每日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去田间地头看看,或是在书房里读书。可就是这份“不像”,却让韩国一点点有了生气。

“只是……”申不害迟疑了一下,“鸿沟东段涉及到阳翟一带的旧贵族封地,他们几次上书,说工程占了他们的私田,要求朝廷赔偿,否则便要阻拦施工。”

韩司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指尖在竹简上轻轻划过:“阳翟的那些贵族,占着大片良田,却多半荒着,百姓无地可种,只能佃他们的田,缴五成租子。如今修水利是为了惠及万民,他们反倒借机生事……”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申不害:“申相,你说,土地是该养着野草,还是该长庄稼?”

申不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拱手道:“自然是长庄稼。”

“那百姓是该饿着肚子,还是该有饭吃?”

“自然是该有饭吃。”

“如此便好。”韩司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的方向,“传朕的令,阳翟贵族的私田,若是荒着未种的,朝廷按市价收购,用于水利工程;若是已耕种的,便按实际占用的面积,从今年的赋税里折算补偿——但有敢阻拦施工者,以抗旨论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申不害心中一凛,随即躬身道:“大王圣明。”他知道,这道命令下去,定然会引来不少非议,那些旧贵族盘根错节,不好得罪。可韩司王的意思很清楚:百姓的生计,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韩司王转过身,拿起另一卷竹简,“这是各地上报的孤儿名册,已经核实过的,让户部拨款,在新郑城外建一座‘慈幼院’,请些识字的妇人照看,教他们读书识字,长大了学门手艺,总比在街上流浪强。”

申不害接过名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和父母的情况——大多是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孩子。他心中微动,这位君王,不仅想着活人的生计,还记挂着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

“臣这就去安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像雀儿啄食般,带着几分雀跃。

“二哥!二哥!”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响起,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像只小燕子般冲了进来,裙角带起一阵风,吹散了殿内的沉静。

来人正是韩凌。她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两朵新鲜的迎春,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手里还捧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布,隐约能闻到甜香。

“凌儿,慢点跑,当心摔着。”韩司王的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刚才处理政务时的严肃荡然无存,眼神里像落了星光。

韩凌跑到他面前,吐了吐舌头,献宝似的把竹篮递过去:“二哥你看,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桃花酥,我尝了一块,可甜了,特意给你拿了些。”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两汪清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能把人的心都泡软。

“又去御膳房捣乱了?”韩司王接过竹篮,打开布盖,里面整齐地码着几块粉色的酥饼,上面还印着桃花的纹路。他拿起一块,递到韩凌嘴边,“先给你吃。”

韩凌却摇头,踮起脚尖,把酥饼往他嘴边送:“二哥先吃,你看了一上午竹简,肯定累了。”

韩司王无奈地笑了笑,咬了一小口,酥饼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花香和甜味。他看着韩凌期待的眼神,点头道:“嗯,好吃。”

韩凌这才满意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申不害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这对姐弟,简直是宫里的一对活宝。韩凌不是韩司王的亲妹妹,是三年前他刚继位时,从战乱中救回来的孤女,见她伶俐可爱,便收在身边,认作义妹,封为公主。宫里的人都知道,韩司王对这位公主宝贝得紧,几乎是有求必应。

“申相也尝尝?”韩凌拿起一块桃花酥,递给申不害。

“多谢公主。”申不害接过,也尝了一口,“御膳房的手艺越发好了。”

“是呢!”韩凌眼睛更亮了,“张师傅说,这桃花是今早从御花园摘的,带着露水呢!对了二哥,我刚才从市集回来,看到好多人在买新布,说是要给孩子做春衣,他们还说,多亏了二哥减了赋税,才能有余钱给孩子添衣裳呢!”

她说着,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那是在夸她自己一般。

韩司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百姓日子好过了,二哥才安心。”

“那阳翟的贵族为什么要阻拦修水利呀?”韩凌突然问道,刚才她在殿外,隐约听到了几句。她眨着大眼睛,一脸不解,“修水利不是能让庄稼长得更好吗?他们为什么不高兴?”

韩司王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凌儿,你说,一块田,是让一个人占着荒着好,还是让一百个人种上庄稼,长出粮食好?”

韩凌歪着头想了想,脆生生地说:“当然是让一百个人种庄稼好呀!一个人占着,只能看,不能吃,多浪费呀!一百个人种,能长出好多粮食,大家都能吃饱饭呢!”

“说得好。”韩司王赞许地看着她,“那些贵族,就像占着田不种的人,而修水利,就是要让田长出粮食,让更多人吃饱饭。所以,不管他们怎么阻拦,这水利,必须修。”

他说这话时,语气又带上了几分坚定,但看向韩凌的眼神,依旧温和。

韩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住他的手:“二哥做的都是对的,就像上次,你把宫里的绸缎拿出去给百姓做过冬的棉衣,申相爷爷还夸你呢!”

申不害哈哈笑起来:“公主记性真好。大王心忧百姓,是韩国之福啊。”

韩司王无奈地摇摇头:“就你嘴甜。”他看向申不害,“申相,阳翟贵族那边,你再去交涉一下,告诉他们,朝廷不是不讲理,只要他们肯配合,日后赋税上可以酌情减免。若是实在不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就按律法来。”

“臣明白。”申不害知道,这已是君王最大的让步。

“申相先去忙吧,辛苦您了。”

“臣告退。”申不害躬身行礼,临走前,看了一眼韩凌,见她正拿着一块桃花酥,小心翼翼地喂给韩司王,而韩司王耐心地张嘴接着,两人相视而笑,像寻常人家的姐弟一般。申不害心中叹道,有这样的君王,韩国何愁不兴?

申不害走后,殿内只剩下韩司王和韩凌。

韩凌拿起一卷竹简,好奇地翻看着:“二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字好多哦。”

“这是各地报上来的户籍名册。”韩司王耐心解释,“上面记着每家有几口人,有几亩地,种了什么庄稼。”

“哦……”韩凌似懂非懂,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那这个‘阿大’,家里有三亩地,还种了麦子,是不是能收好多粮食?”

“嗯,若是风调雨顺,能收不少。”

韩凌放下竹简,看着韩司王:“二哥,我昨天去城外玩,看到好多农民在田里翻土,他们说,等鸿沟的水引过来,就不用怕天旱了。”

“是呢。”韩司王揉了揉她的头发,“水是庄稼的命根子,有了水,才能年年丰收,百姓才能吃饱穿暖。”

“那……临淄那边,也有水喝吗?”韩凌突然问道。

韩司王一怔,看向她:“你怎么想起问临淄了?”

“前几天,我听宫女姐姐们说,齐国的百姓过得很苦,吃不饱饭,还有人饿死……”韩凌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有点红,“他们为什么不种庄稼呀?”

韩司王沉默了。他怎么能告诉她,不是不种,是种了也会被抢走;不是没有水,是水都被用来浇灌王宫的花园,而不是百姓的田地。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平视着韩凌,轻声道:“凌儿,这天下很大,不是所有地方的君王,都像咱们韩国一样。有些地方,君王只想着自己享乐,不管百姓的死活。”

“那他们好可怜……”韩凌的眼泪掉了下来,“二哥,我们能不能帮帮他们呀?”

看着她纯真的眼睛,韩司王心中一阵刺痛。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凌儿,我们现在要先把韩国治理好,让这里的百姓吃饱穿暖,等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才能去帮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就像一棵小树,先要把根扎深,才能长得高大,才能为更多人遮风挡雨。”

韩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那我也要帮二哥,我以后不挑食了,也不浪费粮食了,把省下的粮食给那些可怜的人。”

韩司王笑了,把她揽进怀里:“好,凌儿真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韩凌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很快就忘了刚才的忧愁,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她在市集上看到的新鲜事:有个卖糖画的老爷爷,能画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有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跟她一样喜欢桃花酥;还有人在街角弹瑟,唱的歌可好听了……

韩司王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这份安宁来之不易。韩国夹在齐、魏、秦几个大国之间,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兵祸。他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既要发展国力,又要平衡各方势力,还要防备邻国的觊觎。

但每当看到韩凌这样无忧无虑的笑脸,看到新郑百姓脸上的笑意,他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对了二哥,”韩凌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刻,递给他,“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粗糙的木刻,刻的是一只展翅的小鸟,线条歪歪扭扭,显然是出自孩童之手。

“这是我在市集上,一个小乞丐刻的,他说只要一个铜板就卖,我看他可怜,就买下来了。”韩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虽然不好看,但是……”

“很好看。”韩司王打断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刻,放在手心摩挲着,“这小鸟很有精神,像要飞起来一样。”

他把木刻郑重地放进自己的袖袋里,像是藏了一件珍宝。

韩凌笑了,眼睛又亮了起来。

勤政殿外,春光正好,暖风拂过,带来满院的花香。殿内,檀香与酥饼的甜香交织,伴着少女清脆的笑语和君王温和的回应,织成了一幅安宁而温暖的画卷。

新郑的暖阳,不仅照在街道上,照在田埂上,也照在每个人的心里。

只是韩司王知道,这暖阳之下,亦有阴影。阳翟的贵族不会善罢甘休,邻国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止,天下的百姓,还有许多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轻轻抚摸着袖袋里的木刻小鸟,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要让这只小鸟,真正展翅高飞。

他要让新郑的暖阳,有一天能照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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