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的天,是被尸油熏透的暗黄。
咸腥的风卷着七月的热浪,从城西的乱葬岗漫过来,掠过夯土斑驳的城墙,灌进棋盘般纵横的街巷。本该是稷下学宫旁书声琅琅的时节,此刻却只有苍蝇在腐烂的秸秆堆上嗡鸣,间或夹杂着几声濒死的呻吟,像漏了气的皮囊,在滚烫的石板路上断断续续地滚。
崔伯文蜷缩在“歪脖子柳”茶馆后巷的阴影里,破旧的麻布短褐上沾满了污泥,头发纠结如草绳,脸上抹着灰,只有一双眼睛,在垂下的眼帘后,偶尔闪过一丝与这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锐利。他现在叫“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一个拗口到几乎没人能记住的化名,像他身上的伪装一样,粗砺,且充满刻意的疏离。
三天前,他混在一群逃荒的流民里,踏入了这座曾经煊赫无比的齐国都城。可眼前的临淄,早已不是《战国策》里“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的名都,倒像是一口被打翻的、盛满了脓血与蛆虫的棺椁。
“呕……”
巷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崔伯文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的妇人,正扶着墙干呕,她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不远处,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蜷缩在墙角,衣衫被野狗撕扯得破烂,露出的皮肉泛着青黑,几只乌鸦落在他的胸口,正低头啄食,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敲一块朽木。
妇人吐了半天,只吐出些酸水,她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天,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天是黄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悬在半空,却照不进这城市深处的绝望。
“又一个……”旁边有人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崔伯文循声望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正用一根破碗片,小心翼翼地刮着地上一块早已干结的、不知是米还是泥的东西。他的另一只眼浑浊不堪,却仿佛能看透这临淄城的每一寸腐烂。
“这月,城西边已经堆了快百具了,”老乞丐一边刮,一边喃喃,“前儿个,王屠户家的小儿子,就因为饿极了,偷了鹰爪爷府上一颗菜,被活活打死在街口……那孩子才七岁啊,骨头都被打断了,像条死狗一样拖走的……”
“鹰爪”——这是临淄百姓私下里对齐鹰王爪牙的称呼。齐鹰王继位五年,初时还装模作样地行些仁政,可自三年前听信奸佞,开始大肆搜刮民财,扩充军备,征伐四邻,这座都城就一步步坠入了炼狱。重赋如山,百姓稍有迟滞,便是酷刑加身;酷吏横行,街头巷尾布满密探,稍有不满之言,便可能招致灭门之祸。
“鹰爪过处,寸草不生”——这句话,没人敢大声说,只能在死寂的夜里,用被子蒙着头,对着身边最亲近的人,用气音哼出来,然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崔伯文将目光从老乞丐身上移开,落到街对面那座紧闭着大门的宅院上。朱漆剥落,铜环生锈,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眼睛被人用石头砸得凹了进去。他认得这里,曾经是齐国大夫晏平仲的府邸。晏大夫为人正直,敢于直谏,就在上个月,因为在朝堂上劝齐鹰王“减赋税,抚万民”,被齐鹰王勃然大怒,以“谤讪君王,心怀不轨”的罪名,当庭下令腰斩。
消息传出来那天,临淄城落了一场小雨,细密的雨丝像是无数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没人敢去收尸,晏家上下百余口,一夜之间全部失踪,有人说被满门抄斩了,尸体扔进了淄水;有人说被发配到了极北的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来。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就这么成了禁地,连路过的人都要绕着走,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或者说,是怕被“鹰爪”们盯上,惹来杀身之祸。
崔伯文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想起三年前,父亲还在时,曾与晏大夫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晏大夫,目光炯炯,言谈间满是对齐国未来的忧虑与期许。而现在,只剩下一座空宅,和满街不敢言说的恐惧。
“哐当——”
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街巷的死寂。
崔伯文迅速低下头,用破草帽遮住脸,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了过去。
一队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兵,簇拥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轿子,正从街那头过来。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腰间的长刀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这些人,正是“鹰爪”中的佼佼者——齐鹰王亲设的“巡城卫”,专司缉捕“异端”,手段残忍,臭名昭著。
轿子经过那具尸体时,里面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好臭啊,王郎,快让他们把这脏东西挪开!”
一个粗嘎的男声应道:“宝贝儿别急,等会儿就让人拖去喂狗!咱们这就去醉仙楼,那儿新到了一批西域的葡萄酿,保准合你胃口!”
“还是王郎对人家好……”
轿夫脚步匆匆,巡城卫们趾高气扬地推开路边的行人,有个老人躲闪不及,被一个卫卒一脚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还在低声啜泣的妇人,此刻死死捂住了嘴,生怕一点声音引来祸端。
崔伯文看着那顶轿子远去,轿帘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抹猩红的衣角。他认得那个粗嘎的声音,是巡城卫统领王奎,出了名的贪财好色,手段毒辣。据说,他府里的金银珠宝,比国库还多,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被他强抢去的民女,更是不计其数。
而这样的人,却深得齐鹰王的信任。
轿子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留下一股浓郁的脂粉香,与空气中的腐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街巷里才恢复了一点生气,但也只是更加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老乞丐啐了一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这群畜生……总有一天,天打雷劈!”
话刚说完,他又赶紧捂住嘴,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崔伯文的心沉了下去。他来到临淄,本是想寻找一些旧部,探查齐鹰王的虚实,却没想到,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前上将军崔烈。三年前,齐鹰王为了铲除异己,捏造罪名,说崔烈通敌叛国,一夜之间,崔家满门被屠。那时他正在外求学,侥幸逃脱,从此踏上了流亡之路。这三年来,他隐姓埋名,辗转各地,亲眼见过齐鹰王征伐带来的累累白骨,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的恨意,早已像野草般疯长。
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如此强烈的窒息与愤怒。这里是齐国的都城,是曾经的礼仪之邦,如今却成了人间地狱。齐鹰王的宫殿,就在城中心的高地上,那座名为“凌云宫”的宫殿,据说耗费了数万民力,历时三年才建成,金砖铺地,玉瓦覆顶,夜夜笙歌不断。
崔伯文抬起头,望向城中心的方向。虽然隔着层层叠叠的房屋,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宫殿里的奢华景象:齐鹰王和田桀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饮着美酒,搂着美人,听着靡靡之音,而宫殿之外,是饿殍遍野,是哀鸿遍野,是无尽的苦难与绝望。
这种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咕噜噜……”
肚子饿得叫了起来,崔伯文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窝头,那是昨天从一个好心的老婆婆那里讨来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粗糙的麸皮刮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比刚才巡城卫的脚步声还要密集,还要慌乱。
“快!快!鹰王有令,全城搜捕!”
“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拿下!”
“动作快点!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崔伯文心中一紧,迅速将剩下的窝头揣进怀里,再次缩紧身体,将自己藏得更深。
只见一群手持长矛、腰挎长刀的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正是王奎手下的副统领,赵虎。
“搜!给我仔细搜!”赵虎咆哮着,“昨天夜里,有人竟敢在宫门外张贴反诗,辱骂君王!鹰王震怒,下令三天之内,务必抓到凶手!”
“反诗?”崔伯文心中一动。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赵虎一脚踹翻了一个货摊,“敢跟鹰王作对,简直是找死!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窝藏凶手,或者知情不报,一律按同罪论处,满门抄斩!”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各家各户,翻箱倒柜,哭喊声、尖叫声、器物破碎声此起彼伏。有反抗的百姓,立刻被士兵们打得头破血流,拖了出来,像拖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一个年轻的书生,因为怀里揣着几卷书,被士兵们当成了可疑人员,一把揪了出来。
“大人,我只是个读书人,不是什么反贼啊!”书生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求饶。
赵虎一把夺过他怀里的书,看都没看,就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着:“读书人?现在的读书人,最是不安分!谁知道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反书?给我带走!”
“大人饶命啊!我冤枉啊!”书生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向远处,他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淹没在混乱的喧嚣中。
崔伯文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到一个母亲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浑身发抖;看到一个老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却被士兵一脚踢开;看到那些士兵们脸上狰狞的笑容,听到他们放肆的狂笑。
这就是齐鹰王的统治,这就是他所谓的“治世”。仅仅因为一首不知是谁写的反诗,就要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他的多疑,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他的残忍,已经没有了底线。
突然,一个士兵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崔伯文。
“喂!那小子,出来!”士兵用长矛指着他,厉声喝道。
崔伯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地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笨拙而顺从,低垂着头,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士兵走上前来,用长矛的杆部戳了戳他的胸口。
“我……我是个乞丐,在这里躲躲太阳……”崔伯文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而怯懦。
“乞丐?”士兵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个纯粹的乞丐。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所谓的“身份证”,是齐鹰王为了加强控制,强制百姓佩戴的,上面写着姓名、籍贯、职业,没有这个,就是“黑户”,可以随意逮捕。
崔伯文心中暗叫不好,他是流亡者,哪来的身份证?
他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从乡下逃荒来的,没……没有那东西……”
“逃荒来的?”士兵冷笑一声,“我看你小子鬼头鬼脑的,说不定就是张贴反诗的反贼!跟我走一趟吧!”
说着,士兵就伸手来抓崔伯文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原来是一个士兵在搜查一户人家时,被里面的人用菜刀砍中了胳膊。
“妈的!反了!反了!”赵虎怒吼一声,立刻带着几个士兵冲了过去,“给我把里面的人抓出来,凌迟处死!”
那个抓崔伯文的士兵,注意力也被那边吸引了过去,骂了一句,便也跟着冲了过去。
崔伯文松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麻布短褐。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尽快离开。
他趁着混乱,像一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巷,混入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他低着头,快步向前走,不敢有丝毫停留。
街道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打翻的货摊、散落的杂物和哭泣的百姓。士兵们的吼叫声、百姓的哭喊声、铁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崔伯文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看到的景象,比刚才更加凄惨。有被活活打死的老人,有被抢走的孩子,有被烧毁的房屋……这座曾经繁华的都城,在齐鹰王的暴政下,正在一点点走向毁灭。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直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淄水。
淄水河畔,也并非净土。河岸边,停泊着几艘官船,船上堆满了粮食和布匹,那都是从百姓手中搜刮来的,要运往王宫,或者前线。而河岸边,却有不少人在挣扎,他们是为了寻找一点能吃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走投无路,投河自尽。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抱着一块浮木,在水中苦苦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水……水……”
岸边,他的妻子和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负责看守官船的士兵,站在岸边,冷漠地看着,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嗤笑。
“看,又一个活不下去的。”
“活该,谁让他生在这个时候。”
“快淹死了才好,省得浪费粮食。”
崔伯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怯懦和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光芒。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伯文,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崔家报仇,为天下受苦的百姓报仇!”
他想起了晏大夫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身影:“君王者,当以民为天,若视民为草芥,必遭天谴!”
他想起了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被杀死的无辜者,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
仇恨的种子,在他心中早已埋下,而今天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一剂催化剂,让这颗种子迅速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抬起头,望向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凌云宫,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齐鹰王田桀,你的暴政,已经让天怒人怨!你的末日,不远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雨是冰冷的,砸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但崔伯文却没有躲,他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雨水混着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
这雨,仿佛是上天的哀恸,为这座苦难的都城,为这些苦难的百姓,落下的血泪。
临淄血雨,既是天灾,更是人祸。
崔伯文站在淄水河畔,任凭狂风暴雨吹打。他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是一个流亡者,一个旁观者。他要做些什么,他必须做些什么。
他要联合那些不满齐鹰王暴政的人,他要积蓄力量,他要推翻这个残暴的君王,他要让临淄,让齐国,重新回到正轨。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崔伯文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风雨中哭泣的都城,然后毅然转过身,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他的化名,或许依旧冗长而古怪,但他的心中,却已经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火焰。这团火焰,将支撑着他,在这条充满荆棘和危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临淄的血雨,还在继续下着。但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一颗复仇与希望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而它的生根发芽,注定将给这座都城,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