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
林文轩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
他记得自己被塞进囚车时,林府的管家偷偷塞给他一包干粮,那是他最后感受到的暖意。
西北大漠只有无尽的风沙与酷日。
杖责的伤还未愈,囚车的木板硌得背脊生疼。
他曾是京中公子,跟着父亲出入朝堂,见惯了金粉繁华,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像牲口般被驱赶,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成了奢望。
行至玉门关外第三日,风沙忽然大了起来。
黄澄澄的沙粒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刀子,连太阳都成了个模糊的光晕。
押送的官差骂骂咧咧地找了处背风的土坡歇脚,扔给他半块干硬的麦饼,连水囊都不肯递过来。
“喝什么喝?”满脸络腮胡的官差啐了口沙,“到了流放地有的是苦水给你灌。”
林文轩咬了口麦饼,粗粝的麸皮刮得口腔生疼,他想辩解自己快渴死了,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看着官差们轮流喝着水囊里的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清晰,屈辱与绝望像藤蔓般缠上心脏。
入夜后的大漠骤冷,他蜷缩在囚车角落,身上还穿着那身单薄的囚服,伤口在寒夜里阵阵抽痛。
第四日午后,他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阵发黑,栽倒在沙地里,最后的意识是官差不耐烦的咒骂和拖拽的力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坠入一片温热的黑暗,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鼻尖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中原的熏香,带着草木的野性气息。
“咳……”他艰难地咳了一声,干裂的嘴唇渗出细血。
“醒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些微生硬的中原口音。
林文轩费力地掀开眼皮,刺目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显出一张脸。
那是个女子,皮肤有些偏黑,五官立体,头发卷。眼神像大漠里的鹰隼,锐利而警惕。
她穿着利落的挂脖,下裙低腰开叉,腰间露出一大块。手腕上戴着一串兽骨串成的镯子。
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女子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人递过一个水囊。
一只粗糙却干净的手扶起他的头,带着凉意的水缓缓滑入喉咙,那点清凉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你是谁?”他终于能说出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女子没回答,反而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他,目光扫过他囚服上的污渍、未愈的杖伤。
“中原人?”她问,口音里带着奇特的卷舌音。
林文轩点点头,心头涌起一丝警惕。
他知道这是西北边境,散落着许多不臣服于大祁的蛮夷部落,眼前这女子的装扮,显然就是其中一支。
“我是……流放的犯人。”他坦白道,如今自身难保,隐瞒也无用。
女子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中原的皇帝,就喜欢把自己人往沙子里扔。”
她站起身,林文轩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
帐篷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也是女子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牲畜的嘶鸣。
“这里是小野部的营地。”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人在沙包后面发现你,再晚半个时辰,你就该被沙狼叼走了。”
林文轩心中一凛。
小野部他曾在京中听人提起过,说是散落在大漠边缘的一个小部落,战斗力一般,却极擅心计谋算,连边军都曾在他们手里吃过亏。
只是传闻里没说,这部落竟是女子当家。
“多谢……姑娘相救。”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女子抬手按住。
“躺着吧,你的伤和脱水,没死就算命大。”她转身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些草药,“我们小野部不白救人,你欠我一条命,得还。”
林文轩沉默了。他一个流放的罪臣,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这条贱命,还有什么能还的?
帐篷帘被掀开,走进来两个和那女子装扮相似的女兵,手里捧着烤熟的肉干和一碗浑浊的米汤。
她们看到林文轩时,眼神里充满好奇,却不敢多言,将东西放在他面前便退了出去。
“吃。”女子指了指食物,“活下来,才有还债的资格。”
林文轩确实饿极了,顾不得许多,抓起肉干就往嘴里塞。那肉干不知是什么兽肉,带着点膻味,却意外地有嚼劲,米汤虽然浑浊,却带着些许清凉。
“我叫阿古拉。”女子忽然开口,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是小野部的首领。”
林文轩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阿古拉正低头用一根骨针挑着草药,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落在她侧脸,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你呢?中原人,你叫什么?”
“林文轩。”他低声道,说出这个名字时,心头一阵刺痛。林家二公子的身份,早已是过眼云烟。
阿古拉挑草药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林家?京城那个林家?”
林文轩愕然,没想到这大漠深处的蛮夷首领竟也听过林家的名号。
他苦涩地点点头:“是,只是如今……家道中落,与我无关了。”
阿古拉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洞悉世事的冷意:“中原的世家,就像沙漠里的蜃景,看着光鲜,一阵风就散了。”
她将挑好的草药捣烂,敷在他的杖伤上,动作不算轻柔,却意外地精准,“不过,你倒是比我想的要结实些。”
林文轩忍着疼,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这个叫阿古拉的女子,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
她救他,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让他还债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林文轩就在小野部的营地里养伤。
他这才发现,这个部落果然如传闻所说,女子居多,且个个都不是娇弱之辈。
她们放牧、狩猎、甚至打理部落事务,动作麻利,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男人们反倒少见,偶尔见到几个,也多是老弱或负责驯养牲畜的。
“别看了。”阿古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鞣制兽皮的女兵们,“五年前,部落和黑风部打了一场硬仗,男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林文轩却听出了其中的惨烈。
“你们能存活到现在,不容易。”
阿古拉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大漠里,光靠力气活不下去。我们的刀或许不如别人快,但我们知道风什么时候会来,沙什么时候会动,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气,让敌人掉进陷阱里。”
她的话让林文轩心头一震。这不就是父亲曾教过的“兵者,诡道也”吗?没想到在这蛮夷部落里,竟也藏着这样的智慧。
这日傍晚,林文轩坐在帐篷外看夕阳。
大漠的落日格外壮阔,远处传来女兵们放牧归来的歌声,带着苍凉的韵律。
阿古拉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得焦香的饼子:“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起,跟着她们去捡柴火吧。”
林文轩接过饼,指尖触到她粗糙的掌心,微微一顿:“只是捡柴火?”
“不然呢?”阿古拉挑眉,“难道让你去打猎?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会被沙狐吓破胆。”
林文轩脸上一热,却无法反驳。
他确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比起那些能弯弓射猎的女兵,他简直像个废物。
“我……我会算账,会写字。”他有些急切地说,“中原的账本,我从小就会看。部落里若是有需要记录的,我可以帮忙。”
阿古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哦?中原的书生,果然有别的本事。”
她顿了顿,点头道,“也好,部落里的牲畜、粮草,确实没人能算清楚。明日起,你跟着巫医清点药材吧。”
林文轩松了口气,至少,他不是完全没用的。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下来。
林文轩看着篝火旁围着唱歌的女兵们,看着身姿挺拔如胡杨的阿古拉,忽然觉得,这流放之路的尽头,似乎并非只有绝望。
只是他不知道,阿古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一个来自京城世家的罪臣,知道的事情,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小野部在夹缝中求生存,有时候,一个来自中原的“筹码”,或许能换来意想不到的生机。
大漠的风依旧在吹,带着古老的秘密与未知的命运,将这两个来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悄然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