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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线初埋

青鸾变

大漠的风渐渐染上秋意,早晚已有了刺骨的凉。

林文轩在小野部住了两个月,身上的书卷气被风沙磨去不少,换上了部落的粗布短打。

身上的伤好了不少,可见那张还算俊秀的脸。眼里的光却沉了许多。

他帮巫医清点药材时,发现部落的草药库存总是算不清,常常是入了多少、用了多少全凭记忆,遇上换季,便手忙脚乱。

他找阿古拉要了些炭笔和粗糙的麻纸,将每种草药的采买日期、用量、存放位置一一记下,又画了张简易的储存分布图,贴在帐篷内壁。

“这样一来,哪味药快用完了,哪味药放得久了,一眼就能看清。”他指着图上的标记,给巫医解释,“每月底核一次数,就不会乱了。”

巫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捧着麻纸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光,对着阿古拉连连点头:“首领,这中原书生的法子,比咱们刻木记事好用多了!”

阿古拉站在帐口,看着林文轩低头给巫医演示如何记账。

这些日子,他不仅理清了药材,还帮部落核清了与周边小部交易的账目。

以往用牲畜换粮食,常常是换完就忘,吃了暗亏也不知。经他一笔笔记下来,竟查出近半年多付了三匹骆驼的亏空。

“你倒是有用。”晚归时,阿古拉递给林文轩一壶热羊奶,这是部落里只有首领和老人能常喝的东西。

林文轩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抬头看她。

阿古拉今日狩猎得了只沙狐,兽皮搭在肩头,眼神比往日软些:“昨日黑风部来换盐,按你记的账,咱们多换了两袋青稞。”

“只是做了该做的。”林文轩喝了口羊奶,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部落的交易该有章法,不然迟早被人欺。”

阿古拉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棱角分明的脸上竟有些晃眼:“中原人总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原来不是空话。”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起伏的沙丘,“你教女兵们认的那些字,她们学得很认真。”

林文轩这才想起,前几日阿古拉让他教几个机灵的女兵识些常用字,说是以后跟中原商人打交道,总不能让人糊弄。

他教的是最简单的数字和“盐”“粮”“药”之类,女兵们学得磕磕绊绊,却个个眼睛发亮,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她们想学,我便教。”他轻声道。

夜里,两人常在篝火旁说话。

阿古拉会讲大漠的规矩——哪片沙丘下埋着水源,哪月的风会卷着沙暴来,哪群沙狼最是难缠。

林文轩则讲京城的事,讲金銮殿的盘龙柱有多高,讲上元节的花灯能映亮半条街,讲那些藏在锦绣堆里的权谋算计。

“沈澈在落雁关,手里有几万边军,粮草充足,城防坚固。”一次,林文轩拨弄着篝火,声音被火星噼啪声掩去几分,“北境的部落,敢惹他的不多。”

阿古拉添了块柴,火星溅起来:“你提他做什么?”

“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林文轩的声音陡然冷了,“他毁了我林家,毁了我的一切。”

火光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小野部在大漠立足不易,若能联合阿史那部——他们与大祁积怨已久,正缺个懂中原军情的人牵线。两股势力合兵,拿下落雁关,不仅能夺粮草,还能让沈澈家破人亡。”

阿古拉沉默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的兽骨镯。

阿史那部是北境强大的部落,铁骑凶悍,素来瞧不上小野部这样的“小杂部”。联合?怕不是引狼入室。

“你觉得阿史那部会瞧得上我们?”她挑眉,语气带着嘲讽,“他们恨不得吞了所有小部落,扩充自己的地盘。”

“再厉害还不是没拿下沈澈。”

“他们需要的是落雁关的布防图,是沈澈的用兵习惯。”林文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在京中时,看过落雁关的旧图,沈澈的战法路数,我也略知一二。这些,便是我们与阿史那部交易的筹码。”

他看着阿古拉的眼睛,“拿下落雁关,你能得到粮草,还能让小野部在大漠站稳脚跟,不再受其他部落欺凌。而我,只要沈澈的命。”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不定。

阿古拉看着林文轩眼中的执念,忽然想起他初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时他像株被霜打蔫的花,如今却在仇恨里生出了刺。

“我需要时间。”她缓缓道,“阿史那部的首领辛霂,不会轻易相信外人。而且,落雁关的底细,我们得摸得更清楚些。”

林文轩心头一喜,知道她是松了口:“你想怎么做?”

阿古拉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掀开一块兽皮,露出底下的沙盘——这是林文轩教她们做的,用细沙模拟大漠地形。

她指尖点在沙盘东侧的“落雁关”位置:“我要派人进去,亲眼看看关里的布防,沈澈的兵力部署,甚至……他的软肋。”

三日后,阿古拉将林文轩叫到自己的主帐。

帐内站着个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皮肤是比部落浅许多的小麦色,眉眼细长,鼻梁秀气,若换上中原衣裳,竟瞧不出半点蛮夷痕迹。

“她叫阿禾。”阿古拉拍了拍少女的肩,“是部落里中原人的孩子,父母原是中原商旅,路过大漠时遭了劫。阿禾跟着我们长大,会说中原话,也懂些中原的规矩。”

阿禾怯生生地看着林文轩,眼神里带着少女的羞涩,却又藏着一丝部落儿女的韧劲。

“我想让阿禾去落雁关。”阿古拉道,“扮成逃难的孤女,求沈家人收留。她机灵,学东西快,你教她些中原的礼仪规矩,让她看起来更像个真正的难民。”

林文轩看着阿禾,忽然想起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的世家少女,心头微动:“她要怎么做?”

“听闻沈千雪最是见不得可怜人。”阿古拉指尖划过沙盘,“让阿禾找机会遇上她,装得越惨越好。进了关,不用急着做事,先稳住脚跟,把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每隔一月,想办法托关外的商旅传回消息。”

接下来的半月,林文轩成了阿禾的先生。

他教她中原女子的步态——要轻,要缓,不能像部落女子那样大步流星;教她说话的语气——要柔,要怯,带些江南口音的软糯;甚至教她编中原女子常梳的双丫髻,用晒干的草茎代替珠钗。

“记住,”林文轩拿着一面铜镜给阿禾照,镜中少女眉眼低垂,果然有了几分中原闺秀的怯意,“你叫‘晚禾’,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没了,一路逃难到北境,只想找个地方讨口饭吃。莫要提任何关于大漠、关于部落的事,更不能说认识我。”

阿禾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刚学的江南腔:“先生放心,晚禾都记下了。”

出发前夜,阿古拉给阿禾备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半块干硬的麦饼,还有一小袋救命的草药。

她拉着阿禾的手,用部落的方言低声嘱咐:“万事小心,若实在混不下去,就往南走,到了玉门关,自会有人接应你。记住,活着最重要。”

阿禾眼眶红了,重重磕了个头:“首领放心,阿禾不会给部落丢脸。”

第二日天未亮,阿禾便背着包袱,跟着一队往南走的商队离开了。

林文轩站在沙丘上,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会没事的。”阿古拉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烤饼,“阿禾是部落里最能忍的孩子,小时候被沙蛇咬了,硬是没哭出声,自己找了草药敷上。”

林文轩接过饼,却没吃。风卷着沙粒掠过耳畔,他忽然想起京中的春天,那时他还不知道仇恨是什么滋味,只知踏春赏柳,意气风发。

“等这一切结束,”他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阿古拉看向远方起伏的沙丘,晨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带着部落找片水草丰美的地方,让女兵们不用再为了半袋青稞跟人拼命,让孩子们能吃饱穿暖。”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你呢?杀了沈澈,你还能回京城吗?”

林文轩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早已是朝廷钦犯,永世不得回京。

林家的荣光,京城的繁华,都成了镜花水月。

“不知道。”他轻声道,“或许……就在这大漠待着吧。”

阿古拉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站在沙丘上,看晨雾渐渐散去。

一个月后,落雁关下。

沈千雪带着巧穗去关外的粥棚施粥,正遇上几个逃难的流民。

人群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包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正是辗转多日才到此处的阿禾。

“姑娘,你没事吧?”沈千雪见她快要晕倒,连忙让巧穗扶她坐下,递过一碗热粥。

阿禾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声音哽咽:“谢……谢谢姐姐。我叫晚禾,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没了,一路走到这里,实在……实在走不动了。”

她说着,眼泪啪嗒掉进粥碗里,肩膀微微颤抖,瞧着格外可怜。

沈千雪最见不得这般光景,心头发软:“你若不嫌弃,先跟我回府里吧。做些洒扫的活计,总不至于饿死。”

阿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惶恐盖住,扑通跪下:“真的吗?姑娘肯收留晚禾?晚禾……晚禾什么都愿意做!”

巧穗扶着她起来,沈千雪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叹了口气:“起来吧,跟我走。”

阿禾低着头,跟着沈千雪往关内走。

走过厚重的城门时,她悄悄抬眼,飞快扫过城墙上的箭楼和巡逻的士兵,将那些景象深深记在心里。

大漠的风,终究吹到了落雁关。而埋在沙下的暗线,才刚刚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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