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的初夏,气温回升,关外的草芽却已怯生生探出头来。
沈华书的生辰将至,祁妤早在半月前便开始着手筹备,虽在北境,礼数却半点不能含糊。
沈澈连日在军营操练,得空便会来帐中看看筹备进度。
这日他掀帘进来时,正见祁妤对着一张菜单蹙眉,巧穗在旁捧着账本念念有词:“南边运来的鲜笋昨日已到,冰窖存得稳妥。只是那批海味……冷锡说路上耽搁了,恐要迟两日。”
“北境不缺山珍,”沈澈走至案边,指尖点过菜单上的“鲍汁扒海参”,“海味到不了,换成本地的鳕鱼便是。”
帐外传来沈千雪的笑声,她提着一串刚编好的“寿”字进来:“我看二弟说的是,父亲最爱的还是公主亲手做的莲子羹。左右都是心意,食材哪有那么要紧?”
祁妤被她说得笑了,将菜单推到一旁:“也是我钻了牛角尖。只是想着王爷镇守北境多年,难得过个安稳生辰,总盼着周全些。”
正说着,冷锡掀帘而入,神色比往日郑重几分:“世子,公主,京城来了旨意,还有陛下的赏赐。”
众人敛了神色,沈澈接过那方明黄的锦盒,打开见里面是一轴御笔亲书的“寿”字,旁侧还有几匹江南织造的云锦,另有一盒封装精致的滋补药材。
传旨的内侍是个面生的,宣读完贺词便匆匆告辞,只说陛下政务繁忙,特命他星夜赶来。
“陛下倒还记得。”沈千雪抚着那云锦,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御赐之物是荣光,可这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提醒——北境的一举一动,皆在京城的注视之下。
沈华书得知消息时,正在院中侍弄他那几株耐旱的沙棘。
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承蒙圣恩了。将寿字挂起来吧,药材分些给营中伤兵,云锦留着给妤儿和千雪做衣裳。”
生辰当日,天朗气清。
中军大帐外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北境的将领与幕僚们陆续前来,帐内觥筹交错的雏形渐渐显露。
祁妤正亲自在厨房盯着最后几道热菜,巧穗却慌张地跑了进来:“公主,不好了!那坛从南边运来的陈年花雕,方才搬的时候不小心摔碎了!”
祁妤心头一紧,那坛酒是特意为沈华书备下的,他素爱这口温润的酒。她快步走到外间,果然见地上一片狼藉,酒液浸透了土地,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还有那批海产,”冷锡也紧跟着进来,神色凝重,“方才开箱查验,不知是路上捂得久了,还是冰袋化了,竟有大半都坏了,不能用了。”
接连两处岔子,巧穗急得眼圈发红:“这可怎么办?宴席眼看就要开始了……”
沈千雪也闻讯赶来,见状忍不住跺了跺脚:“怎么偏在这时候出乱子!”
祁妤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厨房案上的食材——北境的羔羊、刚猎来的野雉、山涧里的木耳,忽然瞥见角落贴着红封的坛子,心头一动。
“巧穗,”她转向侍女,声音稳了稳,“去把我嫁妆里那箱蜜饯取来,还有从京中带来的莲子、桂圆干和陈酿的桂花蜜。”
巧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夫人是说……用那些做中原菜?”
“正是。”祁妤走到案前,指尖在案板上轻点,“海产坏了便不用,北境的红焖羊肉、野雉山菌汤照做,添几道中原风味的。你去把蜜饯里的金丝蜜枣、陈皮梅取出来,咱们做道蜜饯山药,再用莲子、桂圆配着糯米蒸个糕点,桂花蜜调汁淋在上面,甜糯爽口,正合老人家胃口。”
她又看向掌勺的厨子:“辣子木耳保留。花雕没了,就用咱们自己酿的烧刀子,再让伙夫多烤些胡饼,配着汤正好。”
“可……这些蜜饯和中原点心,会不会太素净了?”厨子有些犹豫,北境宴席向来以肉食为主。
“北境的豪迈要在,中原的心意也得有。”祁妤拿起一颗蜜枣,指尖沾了点甜香,“王爷少年时在中原待过,老将军们也多有从中原迁来的,尝尝家乡味,或许更合心意。”
巧穗已手脚麻利地打开坛子,金丝蜜枣饱满油亮,陈皮梅酸香扑鼻,她笑着说:“夫人放心,这些都是您当年特意让家里备好的,说北境苦寒,带些甜口的解闷,没想到今日派上大用场了。”
沈澈进来时,正见祁妤与巧穗围着案台忙碌。
祁妤正将蒸好的糕点切成菱形,巧穗在旁淋桂花蜜,金黄的蜜汁顺着糕体的纹路往下淌,甜香混着糯米的暖香,竟压过了厨房的烟火气。
“这是……”沈澈走近些,见案上摆着蜜饯山药晶莹剔透,菌汤在锅里肆意飘香,不由挑眉,“中原点心?”
“嗯,用我带来的蜜饯做的。”祁妤擦了擦手,眼底带着笑意,“海产和花雕出了岔子,索性添几道家常味,总比临时换菜手忙脚乱的好。”
沈澈拿起一块八宝糕尝了尝,糯米软糯,桂圆的甜混着桂花的香,竟比北境的硬面点心多了几分细腻。
他看向祁妤沾了点面粉的鼻尖,低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宴席开始时,果然有宾客注意到酒水换了,也少了海味,却被新添的几道菜吸引了目光。
红焖羊肉刚上桌,豪迈的香气便引得众人举箸,而当蜜饯山药、糕点端上来时,席间忽然静了静。
有老将军夹了块蜜饯山药,入口甜而不腻,山药的绵密混着蜜枣的醇厚,忽然叹了句:“这味道……像极了我家夫人当年做的。”他祖籍中原,已在北境驻守二十余年,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沈华书端起烧刀子,目光落在那盘糕点上,拿起筷夹了一块,慢慢嚼着,忽然笑道:“妤儿有心了,这糕点的味道,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皇宫里的日子。”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几道素净的点心藏着这般心意。
“今日这宴,有北境的烈,也有中原的暖。”沈华书站起身,举着酒杯笑道,“北境的风硬,却吹不散家里的味。妤儿这几道点心,比山珍海味更让我舒心。来,这杯敬大家,也敬咱们守着的这片土地——不管来自哪里,守着雁门关,便是一家人!”
“王爷说得是!”众人纷纷举杯,比预想中更热闹融洽,齐呼:“祝王爷福比天高,寿比海深!”
沈千雪拉着祁妤的手,咬着耳朵笑:“公主这招太高了,你看那些将军,刚才吃蜜饯山药时,眼圈都红了。”
祁妤望着席间谈笑风生的众人,沈澈坐在身侧,不时为她布一块糕点,目光相触时,皆是心照不宣的温和。
宴席散时,月已上中天。
沈华书握着沈澈的手,看着远处帐外的灯火,轻声道:“妤儿是个好姑娘,你们二人能同心协力,我很放心。”
祁妤站在廊下,巧穗捧着空了的蜜饯坛子回来,笑道:“公主您看,都吃完了,冷锡还问能不能再要些陈皮梅呢。”
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拂过,祁妤望着天边疏朗的星辰,那些从京城带来的东西,原是为解闷备下的,此刻却成了连接南北的线,将异乡的豪迈与故乡的温情,都揉进了这场寿宴里。
沈澈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冷了,回去吧。”
祁妤点点头,与他并肩往帐中走。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要将这北境的岁月,都走成这般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