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带着落雁关的证词,与劣质军械样本回京时,正值暮春。
金銮殿的紫藤花爬满了廊柱,殿内却气氛肃杀。
御史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将沉甸甸的卷宗高举过顶:“陛下,落雁关所呈皆为实证,林家以劣质军械充数,克扣军饷,实乃罔顾边关将士性命!”
卷宗被内侍呈到龙案上,祁谨翻开第一页,便看到老兵们歪扭的字迹与带着厚茧的指印,墨迹里仿佛还沾着北境的风雪。
他指尖划过那页记录甲胄断裂的证词,目光落在“林文轩”三个字上,眼皮微微跳了跳。
“陛下,”户部尚书出列,他是林家党羽,拱手道,“林将军镇守京畿多年,劳苦功高,许是底下人办事疏忽,望陛下明察,莫要因些许误会寒了功臣之心。”
“误会?”御史猛地抬头,声音铿锵,“校场堆着的劣质甲胄能挡箭吗?掺沙的草料能喂马吗?北境将士守的是大胤的江山,林家敢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这是谋逆之嫌!”
朝堂顿时炸开了锅,支持林家的与弹劾林家的吵作一团。
祁谨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
有人想借此事扳倒林家,有人怕沈家在北境坐大,更有人等着看他如何平衡这盘棋。
他防着沈家,落雁关手握重兵,沈澈又善战,若无人制衡,迟早成心腹大患;可他也防着林家,林威有着从一品的官阶,掌京畿兵权,女儿又是贵妃,党羽遍布朝野,若任其妄为,恐生异心。
如今两方起了冲突,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都住口。”祁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林家的罪证,铁证如山,无需再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威的空位上——林威称病未朝,显然是怕当面受审。
“传旨。”祁谨缓缓道,“林威身为家主,治家不严,罚俸五年,暂解京畿军械库提督之职,改由兵部代管。闭门思过三月,不得与外臣往来。”
阶下一片吸气声,解了军械库提督之职,等于削了林家一半的实权,却又留了从一品的爵位,显然是留了余地。
“林文轩,”祁谨继续道,“监守不善,贻误军机,杖责四十,流放西北,永世不得回京。”
直接责任人重罚,主犯轻罚,既给了天下人交代,又没伤林家根本——这是祁谨的算盘,既让林家收敛,又不让沈家觉得朝廷偏袒,更重要的是,他收回了军械库的管理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旨意传到林府时,林威正在书房擦拭祖传的长刀。
听完传旨太监的话,他猛地将刀拍在桌上,刀鞘撞得砚台崩裂:“陛下这是既要削我的权,又要借我的错敲打沈家!”他太明白祁谨的心思,这处罚看似轻,实则断了林家最关键的兵权,让他们成了没牙的老虎。
消息很快传到后宫。
林贵妃正在给祁婉戴新买的首饰,听闻父亲被罚,手里的簪子啪的掉在地上,摔成两节。
“陛下怎能如此!”林贵妃猛地起身,鬓边的珠花摇摇欲坠,“父亲为大祁征战半生,就因几个老兵的证词,就要夺他的职?定是那个‘泼出去的水’撺掇的!”
祁婉放下笔,拉着母亲的衣袖,怯生生道:“母妃息怒,女儿去求求父皇!”她是京中最受宠的公主,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平时犯点小错,你求皇上,兴许还能免罚。如今涉及政事,你就算磕破了头,陛下也不会收回成命的。”林贵妃坐在案前,气的发颤。
“皇上没有免去官衔,已经是给林家脸面了.....”
几日后,诏书正式下发。
朝野上下虽有议论,却无人敢再质疑。
落雁关收到消息,祁妤等人看完诏书,她只是淡淡一笑:“陛下这是在告诉我们,谁也别想独大。”
沈澈放下手里的兵书,坐直了身子:“他要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