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帆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伤兵营里压抑的呻吟。
祁妤放下手里的草药,指尖还沾着苦涩的药汁——她没让文书抄录,也没叫人绘图,那些东西在林家的权势面前,轻飘飘的像张纸。
“巧穗,去把林文轩送来的甲胄取十件,再抱两捆草料来。”祁妤擦了擦手,眼神沉静,“顺便请沈将军帐下的三位老兵来,要从军十年以上,手上有旧伤的。”
巧穗虽不解,还是依言去了。
不多时,三个满脸风霜的老兵跟着进来,看到堆在地上的甲胄和草料,皆是一愣。
“三位老哥,”祁妤拿起一件甲胄,递过去,“劳烦试试这甲胄合不合身。”
最年长的老兵接过甲胄,粗糙的手指抚过铜片,眉头先皱了起来:“公主,这甲片薄得像纸片,怕是挡不住箭矢。”
他试着往身上套,刚系上腰间的带子,“咔嚓”一声,左侧的甲片竟从接缝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另一位老兵拿起草料,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起一撮放在嘴里嚼了嚼,呸地吐在地上:“这哪是草料?三成是沙土,剩下的也是发霉的谷壳,马吃了准得生病!”
祁妤点头,示意巧穗取来笔墨:“请三位老哥把方才说的话写下来,再签上名字,按个手印。”
老兵们更糊涂了,却还是照做了。
他们的字歪歪扭扭,指印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落在纸上,比任何文书都来得沉甸甸。
“沈将军那边,”祁妤又道,“让人把所有劣质物资都搬到校场中央,堆成垛,盖上油布,派亲兵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巧穗终于忍不住问:“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林家不是说我们拒收补给,故意刁难吗?”祁妤望着帐外的风雪,“那我们就‘请’些人来亲眼看看,我们拒收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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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日忙于军务,林家一事,多有劳烦公主。”帐内,寂静无声,烛火没有先前那么亮,只听得见二人谈话的声音。
“世子言重了。只是......我想请你帮我办一件事。”
派人快马去附近的几个军镇,邀请那里的校尉来落雁关“议事”——这些校尉多是沈家旧部,或是与林家有过节的。
“好。若还有什么需要,关中人手你随意调配便是。”经过多日的相处,沈澈很信任祁妤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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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我与世子商议........”祁妤将计划一五一十的告与沈千雪,“我与校尉并不熟悉,也未曾见过面。是时,还请劳烦你替我招呼他们。”
沈千雪垂眸思考,似是很赞成这个计划,“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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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清晨,四个军镇的校尉如期而至。
沈千雪没带他们去帅帐,而是直接领到校场。
“诸位请看。”沈千雪让人掀开油布,劣质甲胄、朽坏的箭矢、掺沙的草料堆得像座小山,在日光下格外刺眼,“这些都是林家送来的‘精良’物资。”
她让三个老兵当众演示甲胄如何脆弱,又让人牵来一匹战马,喂了一把掺沙的草料。那马嚼了几口,便烦躁地刨着蹄子,不肯再吃。
“诸位都是带兵的人,”沈千雪看向四位校尉,“你们说,这样的东西,能发给将士们用吗?”
校尉们皆是怒不可遏。
来自幽州的李校尉最是性急,一脚踹在堆着甲胄的垛子上:“林家狗贼!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我等愿为落雁关作证!”另一位校尉慨然道,“这等劣质物资,换作是我,也绝不肯收!”
祁妤赶来。
她拿出老兵们的证词:“有劳诸位在这证词上也添个名字,日后京中若再有流言,也好让天下人评评理。”
四位校尉毫不犹豫地签了名。他们常年驻守边境,最恨后方克扣军械,此刻得了实证,恨不得立刻领兵去抄了林家的私庄。
“时机到了。”祁妤看向沈澈,“该冷锡出手了。”
数日以来,冷锡时刻负责暗中监察林文轩的动向。
在运输途中,他将优质兵器调换,储存在一所隐蔽的仓库里。
冷锡得了确凿消息,当即派兵查封了仓库,将查获的优质甲胄、箭矢一一登记在册,连同两人交易的账本,一并封存入库——他没敢立刻处置,却把账本的副本快马送了过来。
祁妤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对应着落雁关短缺的物资数量,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冷笑。
她让人将账本副本与老兵、校尉的证词放在一起,又让人在校场的物资堆旁搭了个棚子,将这些东西全摆了进去。
“接下来,就等御史大人了。”祁妤道。
三日后,巡视北境的御史抵达落雁关。他刚入关,就被沈澈请到了校场。
“大人,”沈澈掀开棚子的帘子,“落雁关不敢苛责朝廷补给,只是这些东西……”
御史看着堆成山的劣质物资,又翻看了证词和账本副本,脸色由白转青。
他走到甲胄堆前,拿起一件,用手指轻轻一掰,甲片便断了,切口处露出锈迹斑斑的内里。
“荒谬!”御史气得浑身发抖,“老夫巡视北境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克扣!”
“大人息怒,”祁妤适时开口,“这些物资,还有证词,都可交由大人带回京城。至于那些优质军械,此刻正在云州李刺史的仓库里,只待大人查验。”
御史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终于明白,这落雁关的公主,看似温婉,实则布了一张缜密的网。
——用老兵的手证、同僚的公论、查获的账本,将林家的罪证牢牢锁在其中,任谁也无法抵赖。
“好,好一个落雁关!”御史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老夫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奏请朝廷,若不严惩林家,何以告慰边关将士!”
祁妤望着棚外的雪光,心中清楚,这些证据或许动不了林家的根基,却足以让他们在朝堂上元气大伤。
——因为没有人敢为一堆会害死将士的劣质军械辩解,更没有人敢无视边关将士的血泪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