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带着祁妤去了关城东侧的冰窖。
厚重的木门一打开,寒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风雪不同,这里的冷是凝滞的,带着陈年冰碴的气息。
窖里整齐地码着一排排陶罐,沈澈拿起一个,揭开陶盖,里面是冻得硬邦邦的肉块。
“这是上个月从蛮夷手里缴获的牛羊,冻在这里能存到开春。”他声音在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将士们每日只能分到一小块,省着吃。”
祁妤看着那些陶罐,忽然明白沈千雪的怒气从何而来。她带来的嫁妆里,光是蜜饯就装了两大箱。
“我让巧穗把所有吃食都清点出来,除了必要的口粮,其余的都分给将士们。”祁妤轻声道。
沈澈转头看她,火光从窖口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的杏眼在冷光里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没有丝毫娇贵气。
“不必。”他移开目光,“公主的嫁妆,理应由公主自己处置。”
“可我如今是世子妃,不是吗?”祁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帐内帐外的规矩,我记得。但落雁关的安危,是帐内帐外都躲不开的事。”
沈澈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反驳。
两人从冰窖出来时,正撞见冷锡匆匆跑来,脸色凝重:“世子,蛮夷已经到了关外二十里,看旗号,是辛霂的人。”
沈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传令下去,加强巡逻,烽火台备好干柴,一旦发现敌军动向,立刻举火。”
“是!”
“我能做些什么?”祁妤抓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到他披风下冰凉的铠甲,“伤兵营需要人手吗?我懂些草药。”
沈澈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双手纤细,却带着股执拗的力气。他想起父亲说的“性韧,有静气”,此刻才算真正体会到。
“让巧穗跟着医官打下手吧。”他抽回衣袖,声音依旧冷硬,“你……待在帐里,别乱跑。”
祁妤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披风在风雪里展开,像一只即将搏击长空的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触到的铠甲寒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夜里,祁妤被帐外的喧嚣吵醒。
她披衣而出,见士兵们正扛着原木加固城门,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结了冰的城墙上,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走到帅帐附近,听到里面传来沈澈低沉的声音:“……让老弱士兵守东门,主力集中在西门,阿史那部擅长正面冲击,东门地势险要,他们不会硬碰……”
帐帘没系紧,留着一道缝隙。
祁妤透过缝隙看去,沈澈正站在沙盘前,手指在代表落雁关的模型上滑动,指尖的薄茧蹭过木屑,留下浅浅的痕。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凌厉,却在说到“伤兵营的药不能断”时,语气软了一瞬。
祁妤悄悄退了回去。回到自己帐里,她重新铺开那张关隘图,借着烛光,在东门附近添了几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那是她白天勘察时发现的隐蔽山洞,或许能藏下一队伏兵。
次日拂晓,烽火台升起了狼烟。
阿史那部的骑兵果然如沈澈所料,猛攻西门。
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蛮夷的嘶吼声混着箭雨破空的锐响,在关隘上空炸开。
祁妤跟着医官在伤兵营忙碌。帐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伤兵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她握着剪刀的手很稳,剪开染血的战袍时,指尖偶尔会触到士兵们冻得青紫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公主,这箭杆太脆了,一拔就断在肉里!”一个医官急得满头大汗。
祁妤看着那根朽坏的箭杆,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精铜。
她跑到铁匠营,只见几个铁匠正围着一个小火炉叹气,炉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
“用这个。”祁妤和巧穗搬来一箱精铜,“能不能把这些熔了,裹在箭杆外面?”
老铁匠眼睛一亮:“可以!精铜延展性好,裹在箭杆上既能加固,又不影响射程!”
“还有火硝,”祁妤又指着那箱火硝,“能不能用来助燃?”
“能!公主真是救急了!”
铁匠营重新燃起旺火,红热的铜水裹在箭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祁妤站在一旁,看着铁匠们忙碌,额角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
“公主,西门告急,世子让您去安全的地方躲一躲!”一个亲兵跑进来喊道。
祁妤摇摇头:“告诉世子,加固的箭杆半个时辰后送到。”
亲兵急得跺脚:“蛮夷快攻破城门了!”
“那就让他们再撑半个时辰。”祁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去告诉世子,东门的山洞里可以藏人,让他留意。”
亲兵将信将疑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加固好的箭杆送往前线。祁妤看着那些闪着铜光的箭杆被士兵们扛走,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刚想擦把汗,却听到伤兵营传来一阵骚动。
“水!有没有水!”
“医官!这里有人快不行了!”
祁妤赶紧跑过去,只见一个年轻士兵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医官正拿着空水壶急得团团转:“水缸空了,水井被冻住了!”
落雁关的水源在关隘南侧,昨夜被蛮夷的流矢射中了输水的木管,加上天寒地冻,水井也结了厚厚的冰。
祁妤跑到水井边,看着结冻的井口,咬了咬牙。
她让士兵们找来几捆干柴,堆在井口点燃,又让人去取来烈酒,浇在冰面上。
“大家轮流用体温焐!”祁妤率先将手按在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一定要把冰化开!”
士兵们被她感染,纷纷围上来,用手、用身体贴着冰面。
不知过了多久,冰面终于出现了裂痕。当第一桶带着冰碴的水被提上来时,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祁妤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失去了知觉,却笑了。她让人把水运到伤兵营,又送些去前线,给将士们润润喉。
此时的西门,沈澈正亲手斩杀一个爬上城墙的蛮夷。
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脸上沾着尘土,却依旧眼神锐利如鹰。
当看到士兵们送来的加固箭杆时,他愣了一下。
“这是……”
“是公主让铁匠营做的!”士兵兴奋地说,“公主还让人化了水井的冰,送水来了!”
沈澈抬头望向城内,隐约能看到铁匠营方向升起的浓烟。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刀,转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喊道:“兄弟们,加把劲!让蛮夷看看,我们落雁关的人,骨头比他们的马蹄还硬!”
“杀!”
士气大振,守城的士兵们像打了鸡血,箭雨密集地射向敌军。
那些裹着精铜的箭杆果然耐用,穿透蛮夷的皮甲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辛霂渐渐败下阵来,“沈澈改进兵器了?!”小兵脸上沾了很多血,恳求着:“首领,我们撤吧......兄弟们伤的伤,死的死,这样硬磕下去,不是办法啊!”
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阿史那部终于撤退了。
沈澈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帅帐,刚解开铠甲,就看到祁妤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进来。
“这是羊肉汤,能补补力气。”祁妤把碗递给他,碗沿还烫着她的指印。
沈澈接过碗,汤里飘着几片羊肉,香气钻进鼻腔,驱散了不少血腥气。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东门的山洞,”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那里能藏人?”
“我看关隘图时发现的。”祁妤坐在他对面,揉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那里有天然的通风口,又隐蔽,适合伏击。”
沈澈看着她发红的指尖,那上面还有没褪尽的冻疮印。
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这是北境的冻疮膏,效果比京城的好。”
祁妤愣了愣,拿起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草药味飘出来。
她抬头看向沈澈,他正低头喝汤,耳尖却悄悄红了。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温柔的银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