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夷阿史那部营地。
落雁关以西三十里,风似淬了冰的刀,将天地割成灰白的混沌。
山坳背风处,阿史那部的营地如一头蛰伏的凶兽,狼旗上的兽首在风雪中狰狞毕现。
帐篷是黑毛毡缝的,边缘镶着苍狼的獠牙,每根獠牙都凝着寸长的冰棱,像猛兽垂下的涎水。
最大的首领帐前,九根兽骨柱斜斜插入冻土,柱上缠着暗红的兽皮。
帐顶垂着几串人骨风铃。风过处,叮当声里混着狼嗥似的呜咽。
篝火生得极旺。
阿史那·辛霂长了满脸的胡子,身材宽大健硕,正大口大口的啃着烤肉,喝着烈酒。
“首领,听说沈澈前几日成亲了,娶了个京城公主。”士兵来报。
“公主?沈澈这糙汉,还喜欢细皮嫩肉啊。”帐内坐着的几个将领调侃着。
阿史那·辛霂咽了口酒,将碗摔在桌上,“我看这是中原皇帝用来压我们的!”他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沈澈的十万兵马,我们尚且能与争锋。万一哪天伤了公主,朝廷派中央军来,我们如何抵挡?”
“首领息怒。”阿史那·迪亚把碗扶正,将酒满上,“能被下嫁到这种地方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受宠的公主。”
迪亚观察着首领的脸色,继续接了下去:“我听说中原南部,年年夏天发洪水,光治理都让皇帝喘不过气,用人紧缺,中央军怎会都来北境呢?”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辛霂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既如此,我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落雁关。
祁妤在落雁关住了半月,才算真正明白“北境苦寒”四个字的分量。
帐外的风雪就没停过,偶尔放晴,阳光也吝啬得像碎金,洒在结冰的城墙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她带来的锦缎被褥根本抵不住夜里的寒气,最后还是沈澈让人送来了一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狼皮褥子,才勉强能睡个安稳觉。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沈澈要么在帅帐议事到深夜,要么带着亲兵去巡城,偶尔在饭桌上碰见,也只是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或是与郡主商议军事。
顶多在她被北境特有的酸浆呛到时,递过一盅温水。
祁妤倒也乐得清静。她寻了医书,教自己辨认北境的草药,又借着给将士们送御寒姜汤的由头,把落雁关的布局摸了个七七八八。
城墙上的箭孔对着哪个方向,烽火台的信号如何传递,甚至连伙房里储存的干肉能支撑多久,她都记在了心里。
这日她正在帐里整理画好的关隘草图,忽闻帐外传来争执声,其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正是郡主沈千雪。
“……我不管公主不公主的!炭火每月都是定量发放的,凭什么要单独给她加?我们在战场拼杀,她倒好,整天躲在暖和的帐里描龙画凤!”
“郡主息怒,公主只是在画关隘图……”是巧穗委屈的声音。
祁妤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掀帘而出时,正撞见二人争执,几个捧着炭盆的亲兵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阿姐。”沈澈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披风上还沾着雪粒,“你负责查的箭矢清点完了?”
沈千雪见他来了,气焰稍敛,却依旧梗着脖子:“清点完了!库房里的箭杆有三成是朽的,箭头也钝得切不开肉!我看京里就是故意的,送个娇贵人来还不够,连军械都敢克扣!”
祁妤的目光落在沈澈紧绷的下颌线上,他显然早就知道这事。
“公主若觉得委屈,”沈千雪转向祁妤,语气里带着些讥讽,“尽可以写封家书,让陛下再给您送十车炭火来,顺便问问他,落雁关的将士是不是就该冻死在城墙上!”
“阿姐!”沈澈沉声喝止。
祁妤却笑了,她走到那几个亲兵面前,亲自接过一个炭盆,入手滚烫:“巧穗,把这些炭火分去伤兵营,那里的将士比我更需要。”
她转向沈千雪,目光坦荡,“郡主说的是,我不该占用紧缺的炭火。至于关隘图,”她扬了扬手里的草图,“我画这些,是想看看有没有哪里能增设隐蔽的箭楼,并非闲来无事。”
沈千雪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郡主方才说箭矢有三成不能用?”祁妤话锋一转,看向沈澈,“落雁关的铁匠营呢?不能修补吗?”
沈澈眸色微动:“铁匠营的炭火和精铁也快见底了,上个月催要的补给,至今没动静。”
祁妤指尖捏紧了草图的边缘,纸上的关隘轮廓被她掐出几道折痕:“我带来的嫁妆里,有两车精铜和一箱火硝,或许能派上用场。”
沈澈挑眉,她竟把嫁妆清单记在了心里。
“可你知不知道,动用妻子的嫁妆,对夫家来说是何等羞愧?”沈千雪语气平缓了一些,带着几分惊讶与无奈,“他人若知道了,定会低看我们。”
祁妤先是垂眸,然后坚定的看向她:“诚如阿姐所言,在这边关当以将士们为中心,东西是我自愿献上的,若能见成效,便足以堵住悠悠众口。”
“至于家书,”祁妤迎着沈千雪怀疑的目光,语气平静,“我会写,但不是要炭火。我会问问陛下,为何北境战事吃紧,军械却迟迟不到——毕竟,我如今也是落雁关的一份子。”
沈千雪略微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沈澈望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忽然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