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祁妤掀开花轿的帘子,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巧穗,我们到哪了?”
“回公主,我们已进入北境,再走个二里地,就到落雁关了。”
北境的冬月,鹅毛大雪已连下了三日,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苍白。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帐篷的毡布上簌簌作响,却盖不住那抹灼目的红。
祁妤站在临时搭起的红毡尽头,一身嫁衣红得似要将这漫天风雪都燃尽。
凤冠霞帔是按京城规制绣的,龙凤呈祥图在雪光下泛着细密的金线光泽,只是领口、袖口都被巧匠缝上了一圈厚实的白狐裘,既不失礼数,又添了几分抵御严寒的妥帖。
她垂着眼,长睫上沾了点细碎的雪粒,像落了层星子,鼻尖被冻得微红,却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愈发莹白,唇上的胭脂是用北地特产的浆果调的,在寒风里透着股鲜活的艳。
迎亲的队伍从风雪中而来。朱红色的旗幡上绣着“沈”字。
沈澈一身红色里衣,在外面披了件玄色的貂裘斗篷。他身姿挺拔如青松,骑着骏马踏过积雪,每一步都陷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接到祁妤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起回了落雁关。
“三公主,请下轿。”沈澈下了马,想要去搀扶她,却被巧穗抢先一步。
祁妤稳稳落地,“世子客气了。”抖了抖袖子,保持站立的体态。
沈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曾看过北境最烈的战火、最寒的冰川,此刻却像覆了层薄暖的雪光,轻轻垂眸,撞上她掀起的眼。
祁妤深棕色的远山眉下,挂着一对杏眼,明眸皓齿,鼻梁高,嘴唇偏厚,涂着番茄色的唇脂。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削,唯有眼底那点微光,让这冰天雪地仿佛柔和了些许。
周围的亲兵们都屏息站着,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又迅速消散。
众人行礼齐呼:“恭迎三公主!”
“都平身吧。”祁妤笑容温和。
乐师们捧着祝祷的乐器,用北境古老的语言唱着婚歌,歌声苍凉又悠远,混着风雪声,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开。
沈澈牵着祁妤,一步步踏过红毡,走向那顶被火把映照得通红的主帐。
红毡在雪地里蜿蜒,像条燃烧的河。玄色的斗篷边缘偶尔扫过她的嫁衣,红与黑在雪地里交织,像一幅落笔遒劲的画。
帐内早已燃旺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帐顶悬着大红的囍字。沈澈替她解下沾了雪的外衣,露出里面完整的霞帔。
昭王和郡主正端坐在帐内。
“祁妤叩见皇叔。”她行了跪拜之礼。
“快快免礼。”沈华书十分激动,又带有几丝欣慰。
沈千雪走近了去,“拜见公主。”不情不愿的行了个礼。
祁妤扶住她的手,“妤儿惶恐。”露出一个微笑,语气平和:“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理应唤你一声阿姐,怎有让你拜见的道理?”
司仪见时机差不多了:“仪式开始!”
风雪还在帐外呼啸,却仿佛被这帐内的暖意隔了一层。
红烛高燃,映着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祁妤抬眼望去,这处作为婚房的军帐比主帐更显宽敞,四壁悬挂着猩红的缎面帐幔,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苍鹰纹样,正是沈家的图腾。
一张宽大的木榻上铺着双层红褥。榻前铺着张地毯,像是野兽的皮毛做的。
角落里燃着只紫铜炭盆,火苗舔着银骨炭,映得盆沿泛出暖红。
沈澈解下斗篷递给侍从,掀开了厚重的帘子。
正撞见祁妤打量帐内的目光,那双眼清澈坦荡,全无寻常新嫁娘的羞怯,倒像是在审视一处临时落脚的驿馆。
“北境简陋,不比京城皇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歉意还是陈述。
祁妤收回目光,疑惑的看了沈澈一眼:“世子不用陪宾客喝酒?”
“先跟你把正事说完,再喝也不迟。”他坐到案前。
祁妤侧过身,避开他投来的视线,“这门婚事并非你我所愿,这些虚礼原也不必讲究。”
沈澈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杯盏碰撞发出轻响,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那怎么行,传出去别人说我亏待公主,沈家颜面何存啊?”他呷了口温水,目光落在她鬓边未卸的珠翠上,“凤冠沉重,先卸了吧。”
祁妤没动,只看向他。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清亮:“世子这话,是提醒我该扮演好沈夫人的角色?”
“是彼此。”沈澈放下茶杯,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缓步走近,衣摆扫过地毯,带起细微的声响,“这场戏,你我都得演好。”
祁妤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冲淡了脸上的疏离:“世子倒是坦诚。”她抬手扶住凤冠,指尖在冰凉的珠串上顿了顿,“只是不知,世子打算如何与我演这场戏?是要我晨昏定省,还是要我学着北境女子那般,为你缝补铠甲?”
沈澈喉间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极淡,却让帐内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不必如此费事。”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唇上那抹番茄色的唇脂上,“寻常夫妻如何相处,你我便如何相处。只是——”他话锋一转,眼底的温度淡了几分,“帐内帐外,该分清楚。”
祁妤心头了然。他是在划清界限,帐外是相敬如宾的夫妻,帐内便是恪守本分的合作者。
她颔首道:“看来你我都已心知肚明。”她伸手去解凤冠上的系带,指尖却被冻得有些发僵,几次都没能捏住那小巧的活扣。
沈澈沉默地看着,直到她第三次失手,才上前一步,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替她解开了系带。
凤冠骤然离体,祁妤肩头微松,下意识地侧了侧颈,露出段纤细的锁骨,在红嫁衣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多谢。”她轻声道,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沈澈已收回手,指了指另一侧的软榻:“今夜我睡那边。”他准备走出帐子,“北境不兴中原那些合卺酒的规矩,你若累了,便先歇息。”
祁妤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这位三公主,远比他想象中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