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五岁前,是皇宫里最特殊的存在。帝王和娘亲的宠爱如梧桐枝蔓,将她护在浓荫里,而两位兄长的守护,更让这深宫岁月添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太子萧彻的书斋从不准宫人随意进出,却独独对青梧敞着门。
那年青梧三岁,刚学会蹒跚走路,便攥着父皇赐的小金梧令,摇摇晃晃闯进书斋。萧彻正临帖,宣纸上 “国泰民安” 四字刚写至 “安” 字,她突然伸手按住砚台,墨汁溅上嫩白的掌心。
“殿下恕罪!” 公主的随侍吓得跪地,无人不知太子看起来温润,但罚起人来却已有了些帝王威严,却见太子放下狼毫,牵起妹妹的手往净手处走。青梧的小手指被墨染得漆黑,却咯咯笑着去够他腰间的玉佩 —— 那是先帝赐与太子的 “镇岳佩”,太子从不离身。
“想要?” 萧彻挑眉,将玉佩解下塞进她手里。玉佩冰凉沉重,她却攥得紧紧的,奶声奶气:“哥哥的,好看。”
此后,沈青梧成了书斋的常客。萧彻处理奏章时,小青梧便趴在一旁的软榻上,用他剩下的墨汁在废纸上画歪扭扭的梧桐叶。他从不会像对伴读那样严厉,反而会停下笔,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写 “青”“梧” 二字。
“横要平,像你脚下的阶石;竖要直,如宫里的廊柱。” 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字如其人,心正,笔才能正。”就这样,三岁的青梧在哥哥的教导下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青梧四岁时已会讲许多话,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小小的脑袋里似乎永远都是为什么。
御花园的琼林宴上,有位老臣见她缠着萧彻问《孙子兵法》,忍不住谏言:“太子乃国之储君,当以社稷为重,岂能终日与稚女戏耍?何况女子何必懂这些杀伐之道?”
话音未落,青梧突然从萧彻身后探出头:“太傅爷爷,女子为何不能懂?母亲说,药石能救人,兵法能护人,都是有用的本事呀,为何我不能学呢?”
老臣被问得一噎,正要再劝,却见萧彻将妹妹往身后护了护,淡淡开口:“孤的妹妹,想学什么,便学什么。太傅与其操心孤的妹妹,不如想想明日早朝该如何奏报西北粮情。”
那是太子第一次在朝堂之外,为了旁人驳斥重臣。青梧躲在他宽大的朝服后,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袖,却被他反手握住小手,掌心温热,他把她拉到无人处,塞给她一颗糖渍梅子:“别听他们胡说,你是凤凰,凤凰本该翱翔。想学什么便学什么,想问什么便问什么,在哥哥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中绽开,青梧点点头,含着糖含糊的说:“好,我是自由的小凤凰。”
一日清晨,清脆的 少年音传进梧桐苑,“小梧儿,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了!” 七岁的萧煜举着一只青竹扎的木鸢冲进院子,木鸢翅膀上糊着蝉翼般的轻纱,画着五彩凤羽。二皇子萧煜是皇后嫡出,性子跳脱如烈火,却独对这个异母妹妹没辙。
他总爱溜出宫去,带回些新奇玩意儿:城东糖画张的凤凰糖人,城西木匠铺的机关木鸢,甚至是禁军演练时用的小木剑。每次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往梧桐苑跑。
青梧刚跟着林贵妃认完药草,手里的草药还没放下呢,闻言便立刻扑过去,林贵妃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任她玩去了,低头继续整理草药。
而此时萧煜将她架在肩头,跑到殿前空地上放风筝。木鸢借着风势扶摇直上,青梧的笑声像银铃般洒满庭院,春阳融融,两个奔跑的影子在庭院中来回玩闹。
“二哥,它能飞到九霄去吗?” 她扯着风筝线仰头问。
“当然!” 萧煜拍拍胸脯,“等你长大了,二哥带你出宫,咱们放一只比太和殿还高的风筝!”
可这对兄妹也常有拌嘴的时候。一次萧煜笑话她读的药书是 “女儿家的玩意儿”,青梧当即把他偷偷藏在枕头下的话本搜了出来 —— 那是本被禁的江湖传奇,封皮都磨破了。
“二哥哥读的,就是‘男儿家的正经事’吗?” 她抱着话本坐在廊柱上,晃着脚丫子笑。
萧煜急得跳脚,却不敢抢,怕弄哭了这个父皇心尖上的宝贝。最后还是他妥协,用三颗酸梅糖外加两个糖人换回话本,却在她转身时,偷偷把话本里夹着的风干花瓣塞进她的药囊。
那是朵晒干的梧桐花,看着她拿着糖人蹦蹦跳跳的跑回宫,他嘴角挂着笑。似乎每一次她离开,他都在背后看着她微笑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就这样一直陪着这朵小梧桐花长大,似乎也不错。
皇帝喜爱这个小女儿喜爱得紧,知晓她随着母亲学习辨认药材后便赐了一枚金梧令给她,让她可以随时去药库取药材。那枚皇帝赐的金梧令,青梧只用过一次,却是为了萧煜。
那年冬猎,萧煜为追一只白狐误入禁地,被守林侍卫按律杖责。为何守卫敢打皇子,只因为萧煜实在太皮了,三天两头上房揭瓦,皇帝为了治治他的性子,规定他在宫中宫外犯的错全都按律法惩罚,况且禁地之所以叫禁地就是因为危险不让人接近,可这兔崽子偏偏要进去,不打一顿怎么长记性。消息传回宫殿时,青梧正和萧彻在书斋描红。她听见太监回报 “二皇子已受二十杖”,当即抓起金梧令就往外跑。
萧彻追出去时,正见她拦在刑台前面,小小的身子挡在萧煜身前,举着金梧令喊道:“父皇说,金梧令能调药材,也能…… 也能救人!你们不许打我二哥!”那些守林侍卫停了手,此时他们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到底是听陛下的命令还是听三公主的命令呢?
刑台上的萧煜疼得额头冒汗,却扯着笑:“小梧儿,别管我……” 话未说完,就被青梧瞪回去:“二哥是为了给我抓白狐才犯错的!要打就打我!”听到此的萧煜心里感动的泪流满面【妹啊,我没白疼你啊】
恰逢皇帝闻讯赶来,见小女儿张开双臂护着哥哥,冻得鼻尖通红,却眼神倔强,不由又气又笑。最终,杖刑作罢,但萧煜还是被罚抄《礼记》百遍。
那晚,梧桐苑的灯亮到深夜。青梧踮着脚,给萧煜红肿的背上涂药,动作笨拙却轻柔。萧彻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提醒她 “轻些”,目光却落在兄妹俩交叠的手上,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贵妃和侍女阿熙在沈青梧傍边递药,看着他们三小只不由得露出微笑,阿熙是林贵妃的陪嫁丫鬟自幼一起长大,打趣她说:“娘娘真是生了一个小金凤凰,又乖又可爱,好不让人喜欢。”林贵妃闻言笑的温柔,“是啊,但愿她能这样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的长大,最好能走出这金丝笼……”话到此她发觉自己讲了些“不该说的”话,顿了顿,阿熙察觉到她的情绪,轻拍她的背,“娘娘不必忧心,公主成年后便可自立门户,到时公主便是真正的自由的凤凰了。”
而这边的沈青梧还在为她那惹棍棒上身的二哥擦药。
“二哥,以后不许再闯祸了。” 青梧吹了吹他背上的药膏,小声说。
萧煜疼得嘶嘶吸气,却点头:“不闯了,不闯了。再闯,小梧儿又要拿着金梧令去拼命了。”他用手揉揉她的头。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棂,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像这梧桐苑的四季一样,循环往复,安稳长久。却不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 那枚青玉药囊里的梧桐花,终有一天会在风雨中凋零,而这份手足情深,将成为日后深宫倾轧中,最锋利的铠甲,也最柔软的软肋。
永和七年,上元节,是青梧记忆里最亮的一夜。
宫里的梧桐苑早被宫人挂满了灯笼,林贵妃亲手扎了盏凤凰灯,翅尾缀着细碎的金箔,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极了真凤凰振翅。青梧趴在窗边,看着萧彻和萧煜穿过廊下的灯笼海走来,手里还提着油纸包,那里面包着的是生肖糖。
“阿梧,看我们带了什么?” 萧煜人未到声先至,掀起袍角冲进屋,油纸包里的糖画晃出诱人的琥珀色,“太子哥哥特意让张师傅做的,你属兔,这个玉兔衔灵芝,好看吧?” 青梧刚要伸手去接,却被萧彻轻轻拍了下手背:“先洗手。” 他虽板着脸,眼底却漾着笑意,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银质手炉,塞到她手里,“外面冷,看完灯会再吃。”
青梧却转身跑回内室,捧着两个小布包出来,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我也给阿兄们准备了礼物!”
她先跑到萧彻面前,踮起脚尖将一个红绳系着的铜铃挂在他腰间。铜铃小巧玲珑,上面用细如发丝的刻刀镌着四个字:“阿兄平安”。“这是我跟着母妃宫里的老工匠学的,” 她仰着脖子,眼里的光比廊下的灯笼还亮,“铃铛响的时候,就能把平安带到阿兄身边。”
萧彻捏着那枚铜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仿佛有暖意顺着血脉漫上来。他素来不喜饰物,此刻却郑重地将红绳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阿梧做的,我定日日戴着。”
青梧又跑到萧煜面前,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萧煜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用彩色琉璃碎片拼成的万花筒,筒身缠着青绿色的丝线。“这个是我用母妃药柜里的透明矿石做的,” 她指着筒口,“阿兄对着光转一转,能看到好多好多花,而且都是亮晶晶的!”
萧煜立刻举起来对着灯笼试了试,果然看到里面映出层层叠叠的光斑,像极了御花园里的花海。他一把将青梧举过头顶,笑着转圈:“我们梧儿真是个小神仙!这礼物比太子哥哥的糖画还厉害!”
萧彻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头,却不忘伸手护着,怕妹妹摔下来。
夜里出宫看灯会时,更是趣事不断。萧煜买了个最大的兔子灯给青梧,她却嫌兔子跑得慢,非要追着前面的龙灯跑,结果差点被人群挤散。萧彻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后领,像拎小猫似的把她拽回来,自己的锦袍却被挤得皱了一角。
“阿兄……”青梧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玩脱了,有点心虚的喊他,萧彻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脸,叮嘱道,“不要跑丢了。”她见萧彻没有生气放下心来答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我去找二哥哥猜灯谜。”随后迈着小步子跑去和萧煜猜灯谜了。
看到个 “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 的谜语,青梧立刻喊出答案:“是青蛙!” 摊主笑着送了她一串糖葫芦,她却踮起脚,把最大的那颗喂到萧煜嘴边:“阿兄吃。”他犹豫一下张开嘴吃下,“嗯,很甜。”
回宫的路上,青梧趴在萧彻的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糖葫芦。萧煜提着兔子灯走在旁边,看着妹妹的口水沾湿了萧彻的肩头,忍不住偷笑:“太子殿下,你这锦袍可是贡品,被小馋猫弄成这样,心疼不?”
萧彻低头看了眼背上熟睡的小脸,嘴角弯起极浅的弧度:“她喜欢就好。”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铜铃,铃铛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应和着他心底的话:明年上元,还要带她来看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