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蹊跷。
先是太液池的冰提前半月消融,接着御花园的牡丹反季绽放,到了三月初三这日,梧桐苑那株百年梧桐竟爆出满树紫花 —— 宫人都说,这树自打先帝登基那年开过一次花,此后三十年再未着过半片瓣,如今却像被九天仙露浇过,连花芯里都淌着蜜似的香。
香气最浓时,恰是林贤妃临盆的第三日。
产房里的血腥味被满园花香盖过,林贤妃躺在铺着金丝褥的产床上,鬓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她本是江南林氏的嫡女,当年以一手 “活死人肉白骨” 的医术闻名乡里,入宫三年才怀上龙裔,此刻攥着助产嬷嬷的手,指节泛白如霜。
“娘娘再用把力!看见胎发了!”
窗外的梧桐花簌簌落着,像一场紫色的雨。忽然间,一声啼哭穿破窗棂,天空中飞来几十只彩鸟绕着梧桐苑转圈。守在殿外的皇帝萧衍正捻着胡须听钦天监奏报星象,闻声猛地站起,龙袍下摆扫过廊下的铜鹤香炉,火星溅在青砖上。
“生了?” 他推开阻拦的太监,大步流星闯进去,正见嬷嬷抱着个红通通的襁褓出来,那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了,反而睁大眼睛对着他,好奇的眨巴眼睛。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公主!”
萧衍接过襁褓时,指尖被婴儿的小手攥住,那力道竟比寻常婴儿大得多。他低头看去,见这孩子眉心间有一点浅浅的朱砂痣,像极了梧桐花的花芯,再细听她方才的啼声余韵,竟真有几分凤鸣九天的清越。
恰在此时,钦天监监正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占星盘,声音发颤:“陛下!异象!方才紫微星旁突现客星,与梧桐苑地气相连,主…… 主贵女临世,命格带‘破而后立’之相!”
“破而后立……” 萧衍反复咀嚼这四字,忽然放声大笑,将襁褓往怀里紧了紧,“好!好一个破而后立!朕的女儿,就该有这般气象!”
他当即传旨:“赐名青梧,随皇子序齿,称三公主。”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公主能与皇子同序齿,更何况林贤妃虽得宠,终究是商贾出身,无显赫外戚。可看着皇帝眼中的喜色,谁也不敢多言,唯有司记房的女官悄悄在起居注上写下:“永和三年春,梧桐苑有凤声,帝喜,赐女名青梧,礼同皇子。”
而太后宫中与这边的和乐融融的气氛完全不同,她闭眼在后位上面色沉沉,任何人都无法躲过时光的侵蚀,即使是手握半个朝廷势力的太后,皱纹也早已爬上了她的面庞,染了朱寇的手指甲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的轻叩,敲击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明显。底下的下人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殿中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终于上位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这都没死,真难杀。”她抚了抚衣衫,起身,立马有侍女前来扶住她的手,“那便等等吧,让他们再过几年快乐日子。”
林贤妃清醒时,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萧衍正坐在床边,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儿。
“给她取了名,叫青梧。” 萧衍握住她的手,“像你带来的那株江南梧桐,有韧劲。”
林贤妃虚弱地笑了,从枕下摸出一枚青玉药囊。药囊是用整块和田暖玉雕琢而成,上面镂空雕着缠枝莲纹,里面装着她亲手炮制的防惊悸的草药。她轻轻将药囊系在婴儿的摇篮上,玉链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梧儿,” 她凑近襁褓,声音轻得像羽毛,“这药囊里有薄荷、龙脑、还有你外祖家传的安神草。以后走到哪儿都带着,纵是有魑魅魍魉,也近不了你的身。”
婴儿似懂非懂,小手挥了挥,正好拍到药囊上,发出叮咚一声响。
三日后,太子萧彻来探望时,正撞见这一幕。八岁的少年穿着石青色蟒纹常服,规矩地给林贤妃行过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摇篮。他自小在严苛的太傅教导下长大,连笑都要按礼制来,此刻却被那枚晃动的青玉药囊吸引,脚步悄悄挪了过去。
“太子殿下想看妹妹?” 林贤妃轻声问。
萧彻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沈青梧正含着自己的小拳头睡觉,眉头皱着,像只刚出壳的小雏鸟。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碰碰那柔软的脸颊,却被突然睁开眼的小家伙一把抓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萧彻愣住了,他从未被人这样亲近过 —— 宫人们怕他,弟弟妹妹敬他,连父皇也总说 “太子当有储君之仪”。可此刻,这团小小的、暖烘烘的肉团攥着他的手指,还对着他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极了昨夜落在他书案上的梧桐花。
“她…… 不怕我。” 萧彻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
林贤妃看着这一幕,端起药碗的手顿了顿。她知道太子自小失恃,性子冷硬如冰,此刻却被自己的女儿融化了棱角。窗外的梧桐花还在落,香气漫进屋里,与药囊里的草药香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来。
她不知道,这株在异象中绽放的梧桐,这个攥住太子手指的女婴,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搅动大梁的风云。她只轻轻拍了拍萧彻的肩:“以后,要请太子殿下多照拂妹妹了。”
萧彻重重点头,将被攥住的手指轻轻晃了晃,看着沈青梧笑得更欢,忽然觉得,这个刚来到世间的妹妹,或许真的像父皇说的那样,会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而那枚青玉药囊,在日后无数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将成为沈青梧与这段金枝岁月之间,唯一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