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南太平洋某基地,黄昏。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橙子,沉甸甸地挂在跑道尽头,将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阿米站在P-51野马战斗机旁,机械师们正忙着做最后的检查。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汽油和金属的气味混在湿热的风里,刺得人鼻腔发疼。地勤兵往弹舱装填最后一枚炸弹。明天拂晓,他将带队轰炸奥地利山区的地下兵工厂——整个欧洲战场最致命的绞肉机。
饶玉靠在机翼上抽烟,烟雾在夕阳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这次任务结束,"阿米大声说,试图盖过引擎声,"你说过要带我去夏威夷休假!"
饶玉没说话,只是盯着烟头那一点猩红,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记得吗?"阿米撞了撞他的肩膀,"你说要教我冲浪,结果自己先被浪打翻——"
"菜鸟。"饶玉突然打断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闭嘴。"
阿米愣住了。
远处有士兵在哼《莉莉玛莲》,跑调的音符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饶玉抬起头,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眉骨上的旧伤疤泛着红光。他伸手,粗暴地拽过阿米的飞行夹克领子,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活着回来再还我。"
阿米摸出来——是那枚被摩挲得发亮的机翼螺栓,饶玉从不离身的"幸运符"。螺栓尾部新刻了一行小字:C To A
“定情信物?"阿米故意挑眉。
饶玉一拳捶在他肩上:"是让你别弄丢了小命,蠢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阿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很多——想说第一次在芝加哥地下酒吧见到你时,就觉得你很漂亮;想说在禁闭室那晚,你揉我头发时我差点哭出来;想说每次看你抽烟,都想吻你——
但最后,他只是咧开嘴,露出那个让饶玉又爱又恨的虎牙笑:"这么肉麻?不像你啊,教官。"
饶玉猛地掐灭烟头,转身就走。
"喂!"阿米喊他,"不祝我好运?"
饶玉的背影在夕阳里顿了顿,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比了个飞行员之间特有的手势——“我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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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里,阿米将螺栓挂在仪表盘上。
耳机里传来塔台的指令,中队陆续起飞。推满油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地面——饶玉站在指挥塔外,黑色剪影挺拔如枪,指尖夹着的香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无线电突然滋滋作响,传来饶玉的声音:"74号,高度保持8000,注意燃油。"
公事公办的语气,但阿米听出了下面暗涌的情绪。
"收到,教官。"他轻声回答,"记得给我留瓶好的。"
饶玉的呼吸声在电流中略微一滞:"……别逞英雄。"
"我什么时候——"
"阿米。"饶玉突然叫他的名字,这是极少有的,"三点钟方向。"
阿米转头,瞳孔骤然收缩——云层中突然钻出六架零式战机,阳光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敌袭!全员散开!"中队长在无线电里大吼。
饶玉的声音却异常平静,仿佛他们还在训练场:"记住,菜鸟,俯冲时收三分油门,拉升前两秒就开始滚转。"
阿米的心脏狂跳,手心渗出汗水。这不是教学,这是诀别。
"饶玉,"他第一次在无线电里直呼其名,"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饶玉打断他,声音像淬火的钢,"这是命令。"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干扰音,敌机开火了。阿米猛拉操纵杆,战机几乎垂直爬升,G力将血液从头部抽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恍惚间,他看见仪表盘上的螺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会回来。
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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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饶玉的烟烧到了指尖。
他盯着逐渐远去的战机编队,直到它们变成天边的黑点。指挥塔里有人喊他,但他没动,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飞行日志的残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一批次的学员每次训练的成绩。
最后一页写着: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起飞,我想让你知道——
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击落多少敌机,
而是教会了一只雏鹰如何穿越风暴。"
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天空。
夕阳沉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