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我，别做英雄。”

野战医院，1943年冬。

阿米的腿伤在好转，但战争没有。

每天都有新的伤员被送进来，担架上滴落的血在泥地里汇成暗红色的小溪，又被无数军靴踩踏成污浊的印记。饶玉依旧被临时调派在医务处帮忙——他缝合伤口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但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天傍晚，阿米拄着拐杖溜达到医院后门，看见英和法蹲在铁丝网边抽烟。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阿米挑眉，"逃训练？"

英——那个金发蓝眼的英国少爷，如今脸上多了道新鲜的弹片擦伤，闻言嗤笑一声："我们中队昨天去莱城送货，遇到零式埋伏。"他吐了个烟圈，"勒克莱尔的飞机被打成筛子，差点回不来。"

勒克莱尔，法国来的刺头，此刻却异常安静。他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圣母像——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护身符。

"喂，"阿米用拐杖捅了捅他，"吓傻了？"

法国人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吓人："他替我挡的。"

"什么？"

"那架零式本来锁定的是我。"法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白痴英国佬突然横插过来，用机翼撞开了对方。"

英踹了他一脚："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没看见敌机。"

阿米看着这对竹马——从训练营第一天就互相使绊子的死对头，此刻一个死不承认，一个红了眼眶。

"你们……"

"闭嘴，霍华德。"两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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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深夜，空袭警报划破寂静。

阿米从病床上惊醒时，饶玉已经冲进帐篷，手里攥着他的外套："能动吗？得去防空洞。"

他们跌跌撞撞跑到半路，突然听见跑道方向传来引擎的异常轰鸣——不是轰炸机，而是拼命挣扎的战斗机。

"是P-40！"饶玉猛地转身，"起落架被打掉了！"

火光中，那架摇摇欲坠的飞机勉强迫降在跑道上，机腹与地面摩擦出刺目的火花。阿米的心跳停了半拍——机身上赫然是英的个人标志：一朵白玫瑰。

"法呢？"他抓住路过的地勤，"他们是一个编队！"

地勤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在跑道尽头找到了勒克莱尔的飞机——或者说，残骸。机头完全粉碎，座舱像被巨人的手捏扁的罐头，仪表盘上溅满了鲜血。

"找到了！"医护兵突然大喊，"还活着！"

法被拖出来时，左腿已经不见了。他疯狂挣扎着，染血的手指抠着地面，向英的方向爬去："放开我！他还在里面！他妈的放开——"

英的座舱盖被撬开时，阿米闻到了焦糊的肉味。金发飞行员安静地躺在座椅上，胸口插着一截操纵杆，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半枚被鲜血浸透的圣母像。

那是法上周给他的护身符。

法国人的惨叫像受伤的野兽，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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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雨后举行。

没有遗体——英被葬在了家乡的玫瑰园，法则收到一个空棺材。他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牧师念悼词，右腿的裤管空空荡荡。

饶玉站在阿米身后，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肩膀，像是怕他也突然消失。

"我们从小就认识。"法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家在加莱有座葡萄园，隔着海峡正对他家的白痴玫瑰园。"他摩挲着胸前的半枚圣母像，"每年夏天，这混蛋都划船过来偷我的葡萄。"

阿米想起训练营里的日子，那段时光此刻回想起来遥远而漫长，英总喜欢往法的咖啡里加盐，法则在英国人的飞行服里塞满法国情色杂志。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恨透了对方——直到现在。

葬礼结束后，法叫住饶玉："上尉，我要调去欧洲战场。"

饶玉盯着他残缺的右腿："你飞不了了。"

"还能开坦克。"法国人笑了，眼神却像死灰，"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天晚上，阿米在病床上惊醒，发现饶玉正跪在床边，额头抵着他的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答应我，"饶玉的声音破碎在夜色里，"别做英雄。"

阿米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梳理着对方汗湿的黑发。窗外，又一批轰炸机腾空而起，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脸上划过是什么？

温热又清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