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拉包尔港轰炸任务后。**
夕阳像一颗坠落的燃烧弹，将整个野战医院染成血色。
饶玉靠在医疗帐篷外的木箱上抽烟，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穿着沾满血污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还留着搬运伤员时蹭上的碘酒痕迹。作为临时被调来帮忙的"医护兵"，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可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到最后的炭火，不肯熄灭。
远处的跑道传来引擎轰鸣，又一架运输机降落，担架队立刻冲了过去。饶玉没动，只是深深吸了口烟，让尼古丁灼烧肺部的痛感提醒自己还活着。
阿米还没回来。
他们的中队在拉包尔港上空遭遇了日军最疯狂的反扑。饶玉亲眼看着阿米的P-40被高射炮击中右翼，却还是坚持投完了全部炸弹。无线电里最后的通讯是阿米沙哑的吼声："跳伞了！坐标7-9-2！"——然后就是刺耳的忙音。
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了。
饶玉掐灭烟头，正准备回去继续处理伤员，突然听到跑道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他转头，瞳孔骤然紧缩——
阿米回来了。
但不是被担架抬回来的，而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的飞行夹克不见了，衬衫被荆棘撕成布条，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腿——棉布军裤从膝盖以下完全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暗红色的脚印。
饶玉的烟掉在了地上。
阿米抬头，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饶玉。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露出两颗熟悉的虎牙："……我说过会回来的。"
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饶玉接住他的时候，才发现阿米轻得可怕——像一副被战争掏空的骨架。血从裤管渗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他满手。
"医务兵！"饶玉的吼声撕破了野战医院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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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帐篷里，酒精灯滋滋作响。
阿米躺在简易手术台上，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军医剪开他被血泡透的裤腿时，饶玉看到了一道从大腿延伸到小腿的狰狞伤口——迫降时被飞机残骸划开的，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妈的，"军医骂了一句，"伤口里全是泥土和铁屑，得全部清创。上尉，按住他。"
饶玉沉默地上前，双手压住阿米的肩膀。当消毒酒精浇上去时，阿米的身体猛地弹起，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手术台边缘，指节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疼就喊出来。"饶玉低声说。
阿米摇摇头，牙齿把下唇咬出了血。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饶玉，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手术持续了两小时。饶玉始终没松手，直到最后缝合完毕，他的掌印已经深深刻在阿米肩头。
"命真大，"军医擦了擦汗，"再晚半天送回来，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阿米虚弱地笑了笑："有人……在等我。"
饶玉猛地背过身去，肩膀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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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伤员帐篷。
其他人都睡了，只有一盏煤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阿米因为发烧而昏昏沉沉，却还是感觉到有人轻轻掀开了他的毯子。
饶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他沉默地擦去阿米额头上的汗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那个在训练场上吼得地动山摇的魔鬼教官。
"……坐标7-9-2是片沼泽。"阿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挂在树上了，花了半天才爬下来。"
饶玉的手顿了顿。
"然后走了二十英里。"阿米继续说，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遇到个土著小孩，给了我一壶水……后来碰到巡逻队，但他们急着送重伤员，我就……自己走回来了。"
毛巾"啪"地掉进水盆里。
饶玉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他突然抓住阿米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阿米这才发现他的手在发抖——那双能在暴风雨中稳稳握住操纵杆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饶玉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睛红得吓人，"拖着一条烂腿穿越日军防线？你以为你是什么超人吗？！"
阿米艰难地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抚上饶玉的脸颊。触手一片潮湿。
"你哭了。"他轻声说。
饶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仰，却没能躲开阿米的手指。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照出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这是阿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饶玉哭。
"……我答应过。"阿米用拇指擦去那些泪水，"无论在哪个战场，只要还剩一口气……"
"就会爬回我身边。"饶玉接上他的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他们上次在教官宿舍里，身体交缠时许下的誓言。当时两人都半醉着，谁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兑现。
饶玉突然俯身，前额抵在阿米的肩窝处。阿米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病号服。
"别再这么吓我了……"饶玉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求你。"
阿米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笨拙地抚摸饶玉的后颈，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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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饶玉坐在帐篷外的木箱上抽烟。
星空依旧璀璨，战争依旧继续。但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冰冷了太久的心脏，终于重新感受到了温度。
他们还活着，还能相爱，还能在战火中相拥。
这就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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