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太平洋战场前线。
战争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吞噬着所有人的理智。
日军开始使用自杀式攻击，神风特攻队的零式战斗机像燃烧的流星一样撞向美军舰艇。每一天的无线电里都传来新的噩耗——某个中队全军覆没，某艘航母被击沉，某个昨天还在食堂讲黄色笑话的飞行员，今天已经变成海面上的一团火球。
饶玉也开始沉默。
阿米注意到，他的教官最近抽烟比以往更凶，指尖永远沾着尼古丁的焦黄，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睛隐隐泛红——那是他极度疲惫时的征兆。
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阿米在机库后的废弃瞭望塔找到了他。
饶玉坐在锈蚀的铁架边缘，双腿悬空，脚下是漆黑的海。他手里攥着一瓶威士忌，身旁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阿米瞥见其中一张：年轻的饶玉站在一架老式双翼机旁，身边围着几个穿中国军服的士兵，背景是硝烟弥漫的上海天空。
"1937年，" 饶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在中国飞抗击日本人的志愿航空队。" 他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那时候他们还没这么疯。"
阿米在他身旁坐下，海风裹挟着咸腥和火药味扑面而来。
"现在不一样了。" 饶玉盯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偶尔闪过炮火的亮光，"他们不怕死，甚至渴望死。而我们……" 他冷笑一声，"我们连为什么打仗都快忘了。"
阿米沉默。他知道饶玉指的是什么——国内报纸还在鼓吹"三个月结束战争"，可前线的士兵已经连做梦都在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饶玉突然把酒瓶塞给他："喝。"
阿米接过，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得他眼眶发热。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饶玉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吞没，"我训练了那么多飞行员，送他们上天，然后看着他们变成阵亡名单上的一个数字。" 他攥紧拳头，"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全名。"
阿米从未见过这样的饶玉——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嚣张跋扈的魔鬼教官，而是一个被战争啃噬得千疮百孔的灵魂。
"这不是你的错。" 阿米说。
"当然是我的错！" 饶玉猛地转头，眼底烧着某种濒临崩溃的怒火，"我明明可以让他们再练一百次紧急降落！我明明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掐住了喉咙。阿米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恐惧。
是浓到化不开的恐惧。
阿米沉默着，做了个大胆的举动——他伸手，握住了饶玉颤抖的手腕。
"你还活着，" 阿米低声说，"我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饶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又深又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反手抓住阿米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但阿米没有抽开。
远处，又一架神风战机撞向海面，爆炸的火光好像不远万里地映照着两人的脸，后来阿米才知道，那只是海面的反光。
饶玉在火光中闭上眼睛，额头抵上阿米的肩膀。
"……我累了，阿米。"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炮火都更沉重地砸在阿米心上。
阿米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最终轻轻放在饶玉的后颈上。他的皮肤滚烫，带着汗和硝烟的味道，脉搏在指尖下剧烈跳动。
"睡一会儿吧，" 阿米说，"我守着。"
饶玉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在战争的无尽黑夜里，两叶伤痕累累的小船，短暂地靠港停泊。
（未完待续）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