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机演练当天的天空蓝得刺眼。阿米坐在P-40教练机的驾驶舱里，手指依次滑过仪表盘——油压正常，发动机温度正常，无线电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绿色。耳机里传来饶玉的声音，通过塔台中转后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菜鸟们，今天练习编队飞行。保持高度2000米，速度220节。"饶玉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早餐菜单，"74号，你领飞。"
阿米调整氧气面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实机训练开始后，饶玉第一次让他带队。他推动油门，感受着机身轻微震颤带来的熟悉快感。八架教练机依次升空，在澄澈的晨光中组成楔形队列。
"保持队形，注意间隔。"阿米通过无线电提醒队友，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空域。阳光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他不得不经常眨眼来保持视线清晰。
飞行二十分钟后，阿米注意到无线电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他敲了敲耳机："塔台，这里是74号，请求确认通讯状态。"
静电噪音在耳机里嘶嘶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阿米转向右侧的僚机，打出手势示意通讯中断。就在这时，他眼角捕捉到西北方的一串闪光——六个银灰色的小点正快速接近。
阿米的心脏猛地收缩。那些不是教练机优雅的圆润轮廓，而是棱角分明的梅塞施密特Bf-109战斗机，机翼上的铁十字标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敌袭！十点钟方向！"阿米不顾无线电可能失效，本能地大喊，同时猛拉操纵杆让飞机侧滚脱离编队。他的警告显然传达到了——其他教练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开来。
第一轮机枪扫射从阿米机腹下方掠过，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让他的耳膜发痛。
一架德军飞机紧咬住他的尾部，距离近得能看清飞行员皮帽下的金发。阿米做了个急转弯，感受到G力将血液从头部抽离的眩晕感。
"见鬼，这些混蛋从哪冒出来的？"阿米咬牙切齿地操纵飞机做出蛇形机动，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飞行镜的橡胶边框。教练机没有武装，唯一的防御就是机动性。他瞥见两架队友的飞机已经冒着黑烟下坠，降落伞像蒲公英种子般在蓝天中缓缓飘落。
就在德军飞机即将锁定阿米的瞬间，一架涂着美军标志的教练机突然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几乎贴着P-40的翼尖掠过。驾驶员如臂指使地操控着，做了一个阿米无比熟悉的挑衅动作——军队里，饶玉每次骗到免费烟草后都会比划的那个下流手势。
"这疯子..."阿米瞬间明白了饶玉的意图。他假装惊慌失措地直线飞行，引诱德军飞机追尾。果然，敌机放弃了原本的目标，转向追逐那架做出挑衅动作的教练机。
本该摇摇晃晃被追上的飞机突然爬升，在达到顶点时做了个漂亮的横滚。德军飞行员显然被激怒了，紧追不舍。阿米抓住机会，从侧方切入敌机盲区，与饶玉形成了完美的钳形夹击。
两架教练机像配合多年的战友，在蓝天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饶玉突然降低高度，朝着一片开阔地带俯冲。阿米瞬间理解了他的计划——那片区域是棕榈泉著名的私人高尔夫球场，平坦的绿茵地是绝佳的迫降场。
"第18洞，标准杆3。"饶玉的声音突然从无线电中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阿米这才意识到饶玉只是切断了学员间的通讯，自己却一直监听着所有频道。
"明白，争取小鸟球。"阿米回应道，用高尔夫术语暗示将尝试一次性完美降落。
德军飞机紧咬着饶玉不放，机枪喷吐着火舌。饶玉的飞机突然做出一个违反物理常识的急停——放下襟翼和起落架，同时将油门收到最小。毫无准备的德军飞机瞬间超车，暴露在阿米的飞行路线上。
"推杆进洞！"阿米大喊着俯冲而下，他的起落架擦过德军飞机的垂直尾翼。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彻天空，德军飞机像被击中的鸽子一样旋转着坠向地面。
饶玉的飞机此时已经降落在高尔夫球场的球道上，滑行时掀起大片草皮。阿米紧随其后，但他的着陆角度太陡，前轮触地时发出可怕的断裂声。飞机像脱缰的野马般在草地上颠簸跳跃，最终一头栽进了第18洞的果岭区，机头深深插进沙坑，尾翼高高翘起。
“这是我见过最贵的一杆进洞。"
阿米被安全带勒得几乎窒息，他挣扎着解开锁扣，从扭曲的驾驶舱爬出来，一头栽进柔软的沙坑里。远处传来高尔夫球车引擎的嗡嗡声和愤怒的叫骂。
"我猜这不是标准的小鸟球。"饶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阿米抬头，看见他倚在机翼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尔夫球，正漫不经心地抛接着。
"我们刚刚击落了一架德国飞机。"阿米喘着气说，肾上腺素让他的手指不停颤抖。
"不，"饶玉纠正道，"我们让它自己撞向了地面。技术上来说，这算自杀。"他弯腰把高尔夫球塞进阿米胸前的口袋里，"留作纪念，菜鸟。"
五分钟后，他们被六个持枪的球场保安围住。饶玉正试图用他那半吊子法语解释情况，而阿米则盯着远处冒烟的德军飞机残骸——它坠毁在了球场的人工湖里，像只被射落的野鸭。
"你们毁了第18洞！"一个戴着太阳帽的中年男子尖叫着，他的名牌上写着"俱乐部经理"。"这是尼克劳斯设计的果岭！"
饶玉掏出一沓湿漉漉的美元塞进对方手里："安啦安啦，就当是战争债券捐款。"
回基地的车上，饶玉反常地沉默。阿米偷瞄他的侧脸，发现他眉骨上的伤疤变得格外明显，眉目凌厉，眼神晦暗不明。
军事法庭的审判比预期来得更快。第二天清晨，他们就被带到了基地的审讯室。长方形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三把折叠椅，墙壁上的油漆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
"未经授权使用军用飞机参与实战，违反交战规则，毁坏民用财产..."一位上校念着清单，声音平板得像在报菜名，"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阿米刚要开口，饶玉就踢了下他的椅子腿。
"全是我的责任，长官。"饶玉坐得笔直，"74号只是服从教官命令。"
"有意思。"上校翻动文件，"因为飞行记录显示，是74号首先做出战术机动引开敌机。"他看向阿米，"你接受过空战训练吗，士兵？"
阿米咽了口唾沫："没有，长官。但我在耶鲁参加过飞行俱乐部。"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嗤笑。阿米转头，看见饶玉用手捂着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禁闭48小时，书面检讨，扣除三个月津贴。"上校合上文件夹，"另外，霍华德参议员刚刚打来电话。他要求将你调离前线部队，74号。"
阿米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这不公平！"
"坐下！"饶玉厉声喝道，同时在上校看不见的角度，朝着阿米眨眨眼。
禁闭室比阿米想象的还要狭小。六平米的空间里只有一张钉死的木板床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马桶。唯一的光源来自门上方的小气窗，将栏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
阿米焦心却又不得不假装平静地数到第两千三百四十七块墙砖时，铁门突然打开。饶玉被推了进来，门又砰地关上。他看起来比阿米印象中疲惫许多，眼下浮现出青灰色阴影。
"惊喜派对？"阿米试图开玩笑，声音却干涩得要命。
饶玉没有笑。他走到床边坐下，从靴筒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香烟。
"知道为什么切断你们的通讯吗？"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战场上最先失效的就是无线电。"
阿米盯着烟雾在光线中盘旋："那些德国飞机——"
"侦察编队，迷路了。"饶玉吐出烟圈，"但弹药是真的。"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阿米想起德军飞机机枪喷吐的火舌，距离近得能看清弹道轨迹。他的胃部突然抽搐起来。
"我父亲的事，我很抱歉。"阿米最终开口，"他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饶玉突然站起来，香烟在指间捏得变形，"他知道你会成为多优秀的飞行员，所以才要把你调走。"他逼近阿米，呼吸间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更苦涩的气息，"参议员大人不能承受失去继承人的风险。"
阿米也站了起来，他们几乎鼻尖相碰："那你呢？你切断通讯，故意让我们毫无准备地面对敌机，就不担心有人会死吗？"
"每一天，阿米，"饶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每一天我都在担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眉骨的伤疤，"但恐惧不能成为降低训练标准的理由。战场上，德国人不会给你重来的机会。"
阿米突然明白了饶玉眼中那种永恒燃烧的东西——不是疯狂，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他想起沙漠那夜饶玉后背的伤疤，和那句"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我不会去后方。"阿米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坚定。
饶玉终于笑了，那种让阿米想起芝加哥屋顶的狡黠笑容："我知道。"
他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调令已经被改成了"转调太平洋战区第54战斗机中队"。
"怎么做到的？"阿米瞪大眼睛。
"用了一瓶1926年的麦卡伦和基地指挥官打赌。"饶玉得意地眨眨眼，"我赌你宁愿上前线也不回参议员豪宅。"
阿米突然抓住饶玉的手腕，感受到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为什么帮我？"
饶玉没有立即回答。禁闭室的气窗外，暮色正在降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边。当他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有些鸟儿注定要飞越风暴，阿米。而我，选择做那个教你如何驾驭狂风的人。"
门外突然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饶玉迅速后退，又变回了那个严厉的教官。"禁闭结束后，74号，我要看到一份完美的检讨书。不少于五千字。"
卫兵打开门，示意时间到了。饶玉离开前，在门槛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
"前线需要你们，菜鸟。做好准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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