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刺破机库的黑暗，将P-40战鹰的阴影扭曲地投射在混凝土墙上。训练日程进入第三周，阿米·霍华德的眼睑下方已经浮现出两片青黑。
凌晨四点的机库里，他跪在P-40战鹰的机腹下，手指摸索着检查油箱阀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比起这个，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脑海中不断闪回的影像——昨天模拟空战时，他因半秒延迟没能及时掩护队友，导致"敌机"锁定了他右侧的琼斯。
"见鬼..."阿米用扳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把失误敲出脑海。机油沾满了他的制服袖子，在深绿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污渍。
"74号。"
一个声音从机翼上方传来，惊得阿米猛地抬头，后脑勺重重撞在机体上。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更让他心跳停滞的是那双熟悉的棕色皮靴——教官专属的定制飞行靴，鞋跟处磨损的痕迹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饶玉蹲下身，飞行夹克的衣摆扫过地面积灰。逆光中，他眉骨上的伤疤像道分界线，将脸分割成明暗两面。"凌晨四点十五分，"他看了眼腕表，"我记得你的训练日程从六点开始。"
阿米挣扎着从机腹下爬出来，军装后背蹭满了油污。"报告长官，我在做例行检修。"
"说谎。"饶玉的食指突然戳在阿米锁骨上方，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昨天模拟舱剧烈转向时安全带留下的印记。
"连续三晚，监控显示你都在这架飞机上待到凌晨。"他的手指顺着淤青轮廓滑下，轻声道，"为什么？"
机库顶灯在饶玉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阿米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强光下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阿米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
"我想确保万无一失。"阿米别开视线，"下周就要实机飞行了，我不能——"
"不能什么？"饶玉突然逼近，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硝烟味和薄荷刮胡水的气息，"不能像昨天那样，因为反应慢了让队友陷入危险？"
阿米猛地抬头，血液冲上耳膜。他没想到饶玉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的恐惧。
"跟我走。给你三分钟，超过一秒，你就去刷整支中队的马桶。"饶玉直起身，转身走向机库大门，背影在惨白灯光下更显刚劲挺拔。
五分钟后，阿米被塞进一辆军用吉普的副驾驶。饶玉粗暴地扯过安全带扣上时，指节擦过阿米的下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灼热感。
"长官，这是——"
"闭嘴，系好安全带。"饶玉猛踩油门，吉普车咆哮着冲出基地大门。晨雾被车头劈开，像撕碎的棉絮般向后飞散。
阿米紧抓车门把手，看着基地哨兵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饶玉将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阿米的脊椎撞向座椅。沙漠的风灌进车厢，带着粗粝的沙粒拍打在脸上。
"我们要去哪？"阿米在引擎轰鸣中大喊，疼痛伴随着奇异的兴奋感在胸腔内震荡。
饶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位底下摸出半瓶威士忌，用牙齿咬开瓶盖。"莫哈韦。"他说着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带你看看真正的天空。"
太阳升起时，他们已深入沙漠腹地。吉普车停在一处沙丘顶端，饶玉跳下车，靴子陷进细沙里。阿米跟下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抖。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饶玉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
无垠的沙漠尽头，朝阳将沙丘染成血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阿米摇头，沙粒钻进他的衣领，刺痒难耐。
"因为你快把自己逼疯了，菜鸟。"饶玉突然揪住阿米的衣领，迫使他低头与自己平视，力道大得让纽扣崩飞两颗，"你以为多熬几个通宵就能成为完美飞行员？看看这个！"
他粗暴地扯开阿米的制服前襟，露出布满淤青的胸膛——模拟舱安全带留下的印记交错如网。
"这些伤说明什么？说明你他妈在拿命训练！"饶玉的声音在沙漠空旷中回荡，"战场上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
阿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推开饶玉，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后退。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阿米的吼声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每次闭眼我都看到琼斯被击落的画面！如果这是真实战场——"
"那你就该学会接受这些！"饶玉一把拽下自己的飞行夹克，转身露出后背——一道从右肩斜贯至腰际的狰狞伤疤，像条扭曲的巨蛇蛰伏在古铜色皮肤上。
"敦刻尔克，我犹豫了3秒要不要返航救第三架飞机。"他的手紧紧攥成拳，指尖几近透明，"结果就是我得到了这枚20毫米机炮的赠品，和永远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战友。"
阿米的呼吸凝滞了。阳光将饶玉的伤疤照得发亮，边缘处还有未完全愈合的粉红新肉。
"军队不需要独狼，阿米。"饶玉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像沙漠里流动的细沙，"真正的强大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学会信任——信任你的飞机，信任你的队友，也信任你自己。"
风突然停了，沙漠陷入诡异的寂静。阿米看着阳光在饶玉的睫毛上跳动，那些他曾经在芝加哥屋顶数过的睫毛，如今沾满了沙粒和岁月的痕迹。
"过来。"饶玉突然走向吉普车，从后备箱扯出一条军用毛毯铺在沙地上。他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们沉默地看着太阳爬升，将沙漠染成金色。阿米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深深插进了沙子里，细沙从指缝间溢出，像流逝的时间。
"知道飞行员最珍贵的品质是什么吗？"饶玉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阿米摇头。
"不是技术，不是勇气。"饶玉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们从指间流走，又瞥向阿米，"是判断何时该坚持，何时该放手。"
阿米转头看向饶玉，却只看见饶玉转开的侧颜。
正午时分，他们启程返回。吉普车在沙漠中划出长长的轨迹。阿米靠在车窗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中，吉普车突然颠簸了一下，然后是饶玉的咒骂声。阿米勉强睁开眼，看到饶玉正弯腰检查引擎，汗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衣领。
"怎么了？"
"发动机过热，需要冷却。"饶玉直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油污的手，"看来我们得在这儿过夜了，菜鸟。"
夜幕降临得很快。沙漠的星空比阿米见过的任何夜空都要璀璨，银河像打翻的牛奶般横贯天际。他们用吉普车的帆布篷搭了个简易帐篷，饶玉变魔术似的从座位下又摸出一瓶威士忌。
"飞行条例第38条，"他咬开瓶盖，"在沙漠迷路时，不要忘记带上你的酒。"
阿米接过酒瓶，嘴唇碰到瓶口时，他尝到了饶玉唾液和烟草混合的味道。烈酒滑过喉咙，灼烧感让他咳嗽起来，但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温暖在胸腔扩散。
"看那里。"饶玉突然指向天空，"天鹰座α星，永远指向正北。"他的手臂擦过阿米的肩膀，在星空下划出无形的航线，"如果你在太平洋上空迷路，就找它。"
阿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群星在视野中旋转。饶玉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威士忌的热度："记住，真正的导航不是靠仪表，而是靠这里。"他的手掌突然贴上阿米的胸口，隔着制服感受对方灼热的心跳。
那一刻，阿米确信饶玉一定能感觉到他失控的心跳。星光落在饶玉的侧脸上，照亮他唇角那道阿米从未注意到的细小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也许是飞机碎片，也许是酒瓶玻璃。
"长官，你当时..."阿米鼓起勇气，"在敦刻尔克，你为什么要返航？明知那么危险..."
饶玉的手慢慢收回，转而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因为有时候，"他抹了抹嘴角，"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夜风卷着细沙掠过帆布篷，发出沙沙声响。阿米不知何时靠在了饶玉肩上，对方的体温透过两层制服传来，稳定而真实。
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他的发顶——可能是饶玉的嘴唇，也可能只是沙漠的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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