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逃亡。”

1933年的芝加哥春天在禁酒令的阴影下喘息。三月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密歇根湖上席卷而来，穿过城市高楼的缝隙，抽打着行人的脸颊。

十六岁的阿米·霍华德竖起皮夹克的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昏暗的巷子里快步前行。金发从鸭舌帽下不服管束地翘出来，银蓝色的瞳孔映着霓虹街灯。

"就是这儿了，"阿米低声自语，停在一家普通的杂货店门前。他环顾四周，确保没人注意，然后按照父亲醉酒后无意透露的信息，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警惕的眼睛打量着他。"口令？"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天使不饮酒，"阿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调皮的虎牙。

门完全打开了，震耳欲聋的爵士乐和混杂着酒精、香水与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阿米深吸一口气，陶醉在这违禁的空气中。这就是传说中的"午夜天鹅"——芝加哥最隐秘的地下酒吧之一，即使在禁酒令执行最严厉的时期也从未被警察发现过。

"小鬼，你满二十一了吗？"看门人怀疑地打量着他瘦高的身材。

阿米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和一张十美元钞票，一起塞给看门人。"上周刚过的生日，"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与生俱来的狂妄傲慢与表演天赋让他说起谎来毫不费力。

看门人瞥了眼伪造的证件，钞票消失在他的袖口中。"进去吧，别惹麻烦。"

阿米灵活地穿过拥挤的人群。酒吧内部比他想象的还要奢华——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洒在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穿着闪亮短裙的舞女在小型舞台上随着爵士乐扭动身体，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举着非法酿造的威士忌高声谈笑。这一切都让像他这样的半大小伙子心跳加速。

他在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佯装老练地打了个响指，"一杯曼哈顿，多加些苦精。"

酒保挑起眉毛："你知道这酒有多烈吗，小子？"

"比我家老头子的皮带温柔多了，"阿米眨眨眼，又掏出一张钞票推过去。酒保摇摇头，但还是转身去调酒了。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骚动从入口处传来。阿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挑的亚裔青年大步走进来，身穿棕褐色飞行夹克，黑发微卷，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身后跟着三个看起来怒气冲冲的大汉。

"我说了会付钱的，只是需要再等两天！"亚裔青年用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喊道，声音里却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自信。

"饶玉，你这狡猾的黄皮猴子！"为首的大汉怒吼，"上个月你就这么说！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留下你的手指头！"

整个酒吧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在这种地方，类似的场面司空见惯。

被叫做饶玉的青年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让阿米联想到他见过的狐狸。"手指头？那我怎么开飞机？不如这样——"他灵活地跳上一张空桌子，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纸高高举起，皮鞋跟随着音乐敲出节奏，"我刚从泛美航空公司拿到合同！下周一就开始飞加勒比航线，薪水翻倍！可以买下一百个巴哈马赌场！"

大汉们犹豫了，互相交换眼神。饶玉抓住这个机会，从桌上轻盈地跳下来，揽住为首者的肩膀："老乔，你知道我一向说话算话。再说..."他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大汉的表情逐渐缓和。

阿米看得目瞪口呆。酒保把他的曼哈顿放在面前，他心不在焉地啜了一口，立刻被烈酒呛得咳嗽起来，但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叫饶玉的传奇人物。

危机解除，饶玉径直走向吧台，正好停在阿米旁边。"威士忌，纯的，"他对酒保说，然后注意到阿米好奇的目光。"怎么，没见过中国人？"

"见过，"阿米迅速恢复镇定，"但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你是飞行员？"

饶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二十一岁，已经飞了四年。从上海到旧金山，现在在芝加哥。"他斜眼打量阿米，"你呢？高中生逃课来喝酒？"

"我已经十七岁了，"阿米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年龄，但饶玉只是大笑起来。

"有胆量！我十六岁时还在偷渡货轮呢。"他示意酒保再来一杯，"我叫饶玉，一半中国血统，一半上帝才知道是什么。你呢，小冒险家？"

"阿米·霍华德。我父亲是霍华德钢铁的老板，"他犹豫了一下，"不过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饶玉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眼睛却因为听到"霍华德钢铁"而亮了起来。"所以你是那个霍华德家的人？有意思..."他正要说什么，突然酒吧后门传来一阵骚动。

"条子！快跑！"

刹那间，酒吧陷入混乱。酒杯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们的咒骂声混作一团。阿米感到一阵眩晕，是肾上腺素飙升。

"跟我来！"饶玉一把抓钳住他的手腕，温热随着皮肤传递，"我知道后路！"

他们像两条鳗鱼一样在惊慌的人群中穿梭。警察的哨声和"禁止动！"的吼叫从四面八方涌来。

饶玉带着阿米挤进一条狭窄的走廊，推开一扇标有"储藏室"的门，里面堆满了酒箱。

"死路？"阿米喘着气问。

饶玉没有回答，而是用力推开几个箱子，露出墙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通风管道，通到隔壁的洗衣店。"他示意阿米先钻进去。

管道又窄又黑，阿米能感觉到蜘蛛网粘在脸上，但他咬紧牙关向前爬行。身后，饶玉轻松地跟着，甚至还吹着口哨。

"你经常这样被追捕吗？"阿米在黑暗中问。

"亲爱的阿米，生活就是一连串的逃脱与追逐，"饶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像飞行——有时你追逐云朵，有时你逃离风暴。"

他们终于爬出管道，落在洗衣店后间的一堆脏床单上。阿米大口喘气，却忍不住笑起来："这太刺激了！"

饶玉拍拍他的背："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小霍华德先生。"他走到洗衣店前窗，小心地观察街道，"警察还在附近搜查，我们得从屋顶走。"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相邻两栋建筑的防火梯上，俯瞰着芝加哥的夜景。饶玉变戏法似的摸出半瓶波本，琥珀液体在月光下荡漾。

"敬逃亡。"

玻璃瓶相碰的脆响淹没在远处警笛声中。

防火梯上的芝加哥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展。阿米忽然能在黑夜里清楚地听到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二十一岁的飞行员和十六岁的富家子，在禁酒令时代的芝加哥屋顶分享同一瓶酒——这画面像海明威遇见菲茨杰拉德，带着爵士时代特有的荒诞诗意。

"所以，"阿米擦擦嘴，"你为什么欠那些人钱？"

饶玉耸耸肩："买了架二手飞机，想做货运生意。结果引擎在半路报废了，现在它躺在堪萨斯的某个农场里。"

"你为什么不向我父亲求助？霍华德钢铁生产飞机零件。"

饶玉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哦？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替你父亲招揽生意？"

"什么？不！"阿米感到脸颊发热，"我只是...觉得你很酷。一个真正的飞行员，经历过那么多冒险..."

饶玉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放松，我在逗你玩。不过说真的..."他突然严肃起来，"我不需要施舍。我的飞机，我的问题，我会解决。"

阿米点点头，理解了这份骄傲。他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城市的灯光在下方闪烁。

"你知道吗，"饶玉最终开口，"明天我要去试飞一架新飞机。双翼的，老古董，但还能飞。"他看向阿米，"有兴趣来看吗？"

阿米的眼睛亮了起来："在哪里？"

"城南的一个私人机场。早上七点，别迟到。"饶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现在，富家少爷，我该送你回家了，免得你父亲报警找失踪的儿子。"

阿米也站起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酒精和兴奋的作用。他摇晃了一下，饶玉稳稳地扶住他。

"小心点，菜鸟。飞行第一条规则：保持平衡。"

他们沿着防火梯爬下去，融入芝加哥夜晚的阴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