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年推开房门,就看见朱志鑫靠在床上刷着手机
朱志鑫回来了?
沈屿年还没睡啊
朱志鑫等你啊
朱志鑫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很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沈屿年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水声淅沥,朱志鑫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今天的事让他本就透支的精神和身体更加疲惫
紧接着水声哗哗响起,掩盖了一切声响
水声停了,沈屿年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出来,头发半干不干地搭在额前,他拿起药膏挤了一泵涂在了腰上
朱志鑫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呼吸微微一滞
朱志鑫!!
沈屿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和不想被窥探的回避
沈屿年熄了灯,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地躺到了床上
依旧是习惯性地背对着朱志鑫的方向,将自己缩成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姿态,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朱志鑫也无意识地将身体蜷缩起来,他蜷起的膝盖,不经意地轻轻顶在了沈屿年腰伤的位置
沈屿年身体瞬间绷紧了一瞬,黑暗中,他闭着眼,眉心痛苦地拧起,腰间的旧伤被这一下顶得泛起一阵钝痛
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股痛楚无声地咽了下去,任由那点不算重的压力持续存在着
房间陷入彻底的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夜更深了…
沈屿年陷入睡眠,但睡得极不安稳。左航白天窒息般通红的脸和母亲苍白的面容、童年冰冷的记忆混杂在了一起…
可是朱志鑫今晚上睡不着
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旁边传来极不平稳的、压抑的喘息
起初很轻微,渐渐变得急促,甚至带上了痛苦的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朱志鑫立马意识到不对劲,他撑起身子,想看看沈屿年
沈屿年"别…别打了…"
沈屿年"妈妈…醒醒…"
沈屿年"放我出去…求你了…"
模糊的、破碎的呓语溢出唇瓣,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沈屿年"为什么不开门…我…不是狗"
沈屿年"别骂我…都走开…"
沈屿年的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被子下的脊背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那些词语支离破碎,却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黑暗的童年轮廓
朱志鑫的心猛地一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屿年——白天那个冷硬、强大、甚至有些毒舌的沈屿年,此刻在梦魇中脆弱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朱志鑫也知道了沈屿年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被无数次伤害后凝结成的、保护自己的硬壳
他看着那具在梦中剧烈颤抖、无声哭泣的身体,再也忍不住
朱志鑫没有试图叫醒他,只是伸出手,非常非常轻地,一下下地拍着沈屿年紧绷的脊背,声音压得低低的,温柔而坚定
朱志鑫不怕,不怕
朱志鑫没事了,只是做梦
朱志鑫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温和的光,试图穿透层层噩梦的迷雾
睡梦中的沈屿年似乎感知到了这份温暖和安全,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紧攥的手指微微松开,无意识地向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没有醒,但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朱志鑫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轻拍着他的背,用最低沉温柔的声音重复着安抚的话
他不知道那些具体的噩梦是什么,但他知道了,这个平时看起来最强硬、最不需要人关心的弟弟,内心有着最深的伤口
他看到了那座冰山之下,埋葬着怎样一片残酷的、破碎的冻土
他知道了,沈屿年今晚经历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沉重得多
朱志鑫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屿年所有的冷漠、疏离和强悍,或许都只是一层笨重却必要的盔甲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用一种无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陪伴,告诉那个深陷噩梦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亮,房间里,一个无声的守护持续到了黎明
黑夜漫长,但有人在听
————
7.20早晨
沈屿年是在一阵隐隐的、钝器敲打般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带,落在他眼皮上
沈屿年嘶…
沈屿年皱了皱眉,他的头很痛,眼睛也很干涩
记忆像是蒙着一层雾,昨晚混乱的梦境只留下一些令人不适的碎片感和沉重的疲惫感,具体内容却模糊不清
可沈屿年一转头发现朱志鑫并不在旁边…
朱志鑫起得这么早?这有点反常,平时如果不是被硬拖起来,他多少会赖一会儿床
沈屿年坐起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梦魇的残余从脑子里甩出去。他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浴室
洗漱完毕后,沈屿年就看到朱志鑫端着水杯回来
朱志鑫醒了?
朱志鑫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自然地将水杯递给他
朱志鑫呐,喝点温水缓缓
沈屿年……谢谢
朱志鑫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刚起床不久的慵懒,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温和一些。他没有追问“你昨晚做噩梦了”,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哭泣或呓语的字眼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沈屿年喝水的声音
沈屿年放下水杯,终究还是没忍住,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他
沈屿年你…今天起这么早?
朱志鑫嗯,醒了就起了
朱志鑫看你睡的很沉,就没吵你
他语气平常,却绝口不提凌晨发生的事情,仿佛那只是沈屿年梦中一段模糊的错觉
沈屿年觉得朱志鑫今天的态度有些许不对劲
但是他没从朱志鑫的表情上发现什么…
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沈屿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出门时,朱志鑫会自然地放慢脚步,迁就他因为头痛而有些迟缓的动作
这些照顾细致又沉默,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任何令人尴尬的过度关心,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探寻秘密的意味
在练习的时候,朱志鑫再次递给他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时,沈屿年抬眼看了他两秒,很轻地说了一句
沈屿年谢了
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
朱志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明亮又温暖,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感谢
朱志鑫客气什么
沈屿年不是迟钝的人。他几乎可以肯定,朱志鑫知道了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一定窥见了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狼狈一面
但他同样知道,朱志鑫选择了用一种最尊重他的方式,守护了这个秘密
偶尔他会抬眼看向朱志鑫,而朱志鑫总会回以一个极其自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眼神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沈屿年依旧头疼,心里那片因为噩梦而泛起的冰冷泥沼,却在窗外照进的阳光和这份沉默的陪伴下,渐渐清晰了很多
有些夜晚发生的事,不需要被提起。有些伤口,不需要被反复揭开。安静的陪伴和心照不宣的守护,本身就是最有效的良药
沈屿年依旧是沈屿年,冷漠、少言或者毒舌
但或许,有什么东西,在昨夜破碎的呓语和今晨静默的关怀中,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