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全然的虚无。那些漂浮的钥匙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磷光,如同深海里的灯笼鱼,照亮彼此残缺的齿痕。祁墨染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枯叶,忽明忽灭间,他听见钥匙碰撞的计数声里,混进了另一种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齿轮在重新咬合。
他试图抬手,却发现四肢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那些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重叠的影子织成,每个影子里都藏着不同时空的自己:有的举着钥匙冲向灯塔,有的跪在沉船残骸前痛哭,还有的正与“林砚”并肩站在光河中央,钥匙的蓝光在他们掌心凝成完整的圆。影子们的动作各不相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将他的身体拽向黑暗的更深处。
“同一时空不可存在两个源点……”掌心那行小字突然发烫,祁墨染猛地睁开眼。眼前的黑暗里浮出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有面镜子里,“林砚”正将“7”号钥匙刺进自己的印记,颈间爆出的青光将整个灯塔染成翡翠色;相邻的镜子里,没有印记的“林砚”站在光梯顶端,手里抛着两把钥匙,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笑;而最边缘的那面镜子里,只有一片空茫的云海,云海深处漂着半块断裂的船板,上面刻着“祈”字的一半。
钥匙的计数声突然乱了节奏。“3”之后跳过了“4”,直接撞向“5”,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祁墨染感到胸口的肋骨处传来熟悉的勒痛感,低头时看见那些逆向倒卷的光河竟顺着他的毛孔钻进体内,在皮肤下游走成银色的溪流。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镜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他看见那个颈间有淡青印记的少年抓住了下落的钥匙,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而那艘标着“祈”字的帆船,船底竟嵌着一把巨大的“0”号钥匙,钥匙的齿痕正随着船身的沉没一点点啃噬着海面。
“原来……船是锁孔。”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父亲的。祁墨染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泛黄的海图,海图的边缘画着个不起眼的漩涡,漩涡中心标着个极小的“0”。那时他以为是洋流标记,此刻才看清漩涡的纹路,与“0”号钥匙炸开的符号一模一样。
计数声戛然而止。所有的钥匙突然静止在黑暗中,磷光汇聚成一道光柱,光柱里浮着那把完整的钥匙——此刻它不再有数字,表面的纹路流转成一条光河,河面上漂着八片枯萎的花瓣,每片花瓣上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祁墨染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片花瓣上,那上面的人影有着和他一样的轮廓,颈侧却有块淡青色的印记,正低头将钥匙插进一艘微型帆船的船底。
“你选的是哪条路?”林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星屑碎裂的质感。祁墨染猛地转头,看见身边站着个半透明的身影,既不是正在消散的林砚,也不是没有印记的模仿者,而是个握着“7”号钥匙的少年,颈间的青光与他小臂上的蓝光正在相互缠绕。
“这不是选择。”祁墨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掌心的钥匙碎片开始发烫,“是所有路都走到了尽头。”
话音未落,所有的镜子突然同时碎裂,碎片化作无数把小钥匙,朝着光柱里的完整钥匙飞去。光河开始倒流,枯萎的花瓣重新舒展,上面的人影渐渐清晰——有沉船的船员,有他的父亲,有无数个林砚,还有无数个他自己。当最后一片花瓣展开时,祁墨染看见上面的人影正将完整的钥匙从帆船船底拔出,光河瞬间暴涨,吞噬了所有的人影,只剩下那艘标着“祈”字的帆船,在光河里缓缓转向,船头朝着黑暗的深处,船尾拖着无数把正在冷却的钥匙。
计数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从“0”到“7”的循环。钥匙碰撞的声音里,混进了海浪声、齿轮转动声,还有少年模糊的呼喊。祁墨染感到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林砚那样化作星屑,飘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从光柱里走出,手里握着那艘微型帆船,帆船的桅杆上,挂着半片印着“2”字的花瓣,和半片印着“7”字的花瓣,正随着光河的流动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黑暗彻底吞噬一切时,最后一声计数停在了“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