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黑暗比预想中更粘稠，像浸了水的棉花裹住四肢。齿轮转动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时而沉重如锚链拖地，时而细密如钟表内部的咬合。祁墨染举着潜水刀，刀尖的蓝光在黑暗里劈开一道细缝，照见脚下是交错的金属轨道，轨道上布满了深绿色的锈迹，锈迹里嵌着细碎的磷光，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星尘。
“小心脚下。”林砚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他拽着祁墨染往侧面一躲，一道银白的光轨刚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扫过，轨道上残留的温度烫得空气微微扭曲。祁墨染低头，看见光轨在金属地面上烙出一道浅沟，沟里正渗出淡红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陈旧的铁锈味。
“这是灯塔的底座。”林砚的指尖在墙壁上摸索，那里的砖石带着潮湿的凉意，指尖划过的地方亮起淡青色的纹路，“这些齿轮在拉动月轮，就像老座钟里的发条。”他突然停住，指尖落在一块松动的砖石上，砖石后露出一个凹槽，槽里嵌着一枚铜制的罗盘，指针却不是指向南北，而是疯狂地围着盘心旋转，指针划过的轨迹留下金色的残影，渐渐组成一个“2”字。
祁墨染将“2”号钥匙按在罗盘中心，钥匙与罗盘的纹路瞬间咬合，齿轮转动的声音突然变缓，像卡壳的留声机。黑暗中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头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的月光里混着无数细小的冰晶，冰晶落在皮肤上便化作冰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那触感竟与海水一模一样。
“7号的凹槽在那边。”林砚指向左侧的墙壁，那里的砖石同样亮起纹路，组成的“7”字边缘正渗出青白色的光。他刚要迈步，颈间的“7”号钥匙突然剧烈跳动，钥匙尖刺破皮肤，滴下一滴青蓝色的血珠，血珠落地的瞬间，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洞，洞里飘着无数张泛黄的海图，海图上标注的航线正一点点消失，像被海水慢慢洇湿。
两人同时抓住旁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在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祁墨染低头时，看见黑洞里浮着一艘半透明的帆船，船帆上“祈”字清晰可见，父亲正站在船头，手里的“0”号钥匙垂在胸前，钥匙尖滴落的蓝光在海面上连成一串脚印，通向更深的黑暗。
“别信它。”林砚的声音带着哭腔，颈侧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将黑洞照得如同白昼——洞里哪有什么帆船，只有无数纠缠的人影，他们的手里都握着刻着数字的钥匙，那些数字从“0”一直排到“9”，唯独没有“2”和“7”。而那些人影的脸，竟都与祁墨染或林砚有着几分相似，像无数个模糊的分身。
“7号钥匙！”林砚突然喊道。祁墨染转头，看见“7”号钥匙正从林砚掌心挣脱，化作一道青光射向墙壁的凹槽。钥匙嵌入的刹那，整个空间剧烈摇晃，齿轮转动的声音变得高亢，像有无数把小提琴同时绷紧了弦。墙壁上的纹路开始流动，渐渐组成一幅完整的海图，图上的七个光点正沿着航线移动，其中“2”和“7”的光点已重叠在一起，而代表“0”的光点，正停留在海图最边缘的漩涡里。
灯塔的底层突然亮起，无数盏船灯从墙壁的裂缝里飘出来，在他们周围组成一个圆形的光阵。光阵中央浮出一块半透明的甲板，甲板上散落着七枚钥匙的虚影，唯独“2”和“7”的位置是空的。祁墨染注意到，甲板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每把钥匙都锁着一段记忆，集齐七把，方能校准星月。”
“还差五把。”林砚的声音有些发飘，他颈间的伤口正在愈合，留下一个与“7”号钥匙相同的印记。“但‘0’号钥匙不在其中。”他指向海图上的漩涡，“我妹妹说过，‘0’是起点，也是终点，它锁着所有被海水淹没的时间。”
这时，甲板突然倾斜，船灯组成的光阵开始收缩，像要将他们困在中央。祁墨染看见光阵边缘的人影正在靠近，那些人影手里的钥匙开始发烫，钥匙上的数字渐渐模糊，化作一个个黑洞，黑洞里渗出的黑暗正吞噬着船灯的光芒。
“快走！”祁墨染拽起林砚，往光阵尚未闭合的缺口冲去。潜水刀在身后划出一道蓝光，切开追来的黑暗，那些被切开的黑暗里飘出无数细小的鳞片，与他之前捡到的碎片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鳞片上的纹路与林砚颈侧的印记吻合——或许这些鳞片，本就是从某个像林砚一样的人身上脱落的。
缺口外是一条向上的旋转楼梯，楼梯的栏杆缠绕着发光的藤蔓，与灯塔外壁的藤蔓连成一体。每级台阶上都刻着一个日期，祁墨染低头时，看见自己踩的台阶上刻着“2013年7月12日”——那是他父亲失踪的日子。而林砚脚下的台阶，刻着“2022年3月5日”，他记得林砚说过，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日子。
楼梯尽头的平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那艘“祈”号帆船。父亲正站在甲板上，将一个铁盒抛进海里，铁盒落水的瞬间炸开青白的光，与祁墨染记忆里钥匙发烫时涌入的画面完全重合。
“那是装着‘2’号钥匙的盒子。”祁墨染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不是失踪，而是故意将钥匙沉入海底。“他在保护它。”
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切换，林砚的妹妹出现在一艘小船上，手里握着“7”号钥匙，正奋力将钥匙抛向灯塔的方向。小船周围的海水正在沸腾，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那场景，与林砚描述的“星星的哭声差点把我拖下去”如出一辙。
“她把钥匙送出来了。”林砚的眼眶泛红，“所以我才会在去年捡到‘7’号钥匙的碎片。”
镜子突然裂开，碎片里涌出银白色的光，将他们包裹其中。祁墨染感到掌心的钥匙正在冷却，小臂上的光网渐渐消退，露出底下正常的皮肤。林砚颈侧的印记也暗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青色纹路，像一枚洗不掉的胎记。
光散去时，他们站在灯塔的顶层，那盏巨大的灯芯就在眼前。灯芯里果然没有油，只有一团跳动的光，光里裹着无数细小的人影，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的微笑，像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原来眼泪烧尽了，剩下的是释然。”林砚轻声说。
祁墨染看向窗外，破碎的圆月已完全愈合，银白的月光洒在云海之上，那些沉浮的沉船残骸正在渐渐消散，化作无数光点，升向月轮。光梯消失的地方，正缓缓升起一艘新的光船，船帆上没有字，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
“我们该走了。”祁墨染握紧手里的“2”号钥匙，钥匙上的暗红色液体已凝固成暗红色的花纹，“还有五把钥匙要找。”
林砚点头，将“7”号钥匙揣回口袋，颈间的印记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下一站，该去月亮的影子里了。”他看向月轮投在海面的影子，那里正浮着一把银色的钥匙，钥匙柄上的“3”字在水波里轻轻晃动。
两人转身走向楼梯，身后的灯芯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轻声叹息。祁墨染回头时，看见灯芯的光里，父亲的身影正对着他微笑，然后渐渐化作一道光，融入月轮的光芒里。
“爸。”他轻声说。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在等我们把所有钥匙找齐。”
他们走下楼梯时，灯塔的藤蔓开始发光，叶片的竖琴调子变得轻快起来，像在为他们送行。光船在灯塔下静静等待，船身的蓝光与月轮的银辉交相辉映，在海面上铺出一条新的路。
祁墨染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新的开始。那些被海水淹没的记忆，那些锁在钥匙里的时光，终将在星月的指引下，一一浮现。而他和林砚，将带着“2”和“7”的印记，继续在光与影的航道上前行，直到找齐所有钥匙，直到看见真正的回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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