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父亲？

光梯的每一级蓝光都在脚下微微起伏，像踩在呼吸着的活体上。祁墨染低头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蓝光投在梯级边缘，边缘的涟漪正一圈圈啃噬着影子的轮廓，仿佛要将他的存在也揉进这光里。潜水刀的共振声越来越急，刀尖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光痕，那些光痕落地便凝成极小的蓝晶，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脆响，像踩碎了冻住的海盐。

林砚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颈侧的淡青色印记已亮得像块烙铁，偶尔有光点从印记里飘出来，撞上光梯便化作细碎的星屑。他拽着祁墨染的手腕，指腹下能清晰地感受到蓝光在皮肤下流动的轨迹，像有一条发光的活物正顺着血管往上爬。“上回走到平台时，那些星星的哭声差点把我拖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扫过下方翻涌的云海，“你看那些云絮里的光点，其实是沉船里的人临死前抓的最后一把光。”

祁墨染的掌心与光梯贴合处泛起灼热的刺痛，蓝光已漫过手肘，在小臂上织成细密的光网，网眼间能看见皮下血管跳动的影子。他盯着平台中央的半透明石碑，那些白色字迹突然开始扭曲，渐渐化作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石碑边缘渗出淡青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有船锚的轮廓在晃动，撞上光梯时发出沉闷的回响。

光点坠落的瞬间，祁墨染闻到了浓烈的海水腥气，混杂着腐朽的木头味和铁锈味。炸开的碎片像锋利的冰碴，擦过他的脸颊时留下冰凉的触感，那些嵌在碎片里的人脸突然齐刷刷转向他，嘴巴大张着，哭喊声里混进了海浪拍船的轰鸣。他伸手去捡那枚带鳞片的碎片时，指尖刚触到鳞片，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顺着指尖扎进骨头里——鳞片表面的纹路竟与林砚颈侧的印记完全吻合。

钥匙入手的刹那，银质的匙身突然发烫，刻着的“2”字像活了过来，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在光梯上便燃起幽蓝的火苗。祁墨染握紧钥匙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模糊的画面：暴雨中的甲板，一个人影正将什么东西抛进海里，海面上瞬间炸开一片青白的光，像有人在水里点燃了一把磷火。

平台摇晃得越来越剧烈，那些从云海中伸出来的苍白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孔眼里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黏液滴在光梯上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祁墨染回头时，看见那团重新凝聚的人影颈侧的印记正在扩大，淡青色的光芒里裹着无数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那人影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但祁墨染却莫名觉得，对方正用一种熟悉的眼神盯着自己掌心的钥匙。

往更高处的光梯上跑时，脚下的蓝光开始变得稀薄，偶尔会踩到半透明的梯级，能看见下方云海中沉浮的沉船残骸——有的船帆还在微微飘动，帆布上的破洞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有的桅杆斜插在云絮里，顶端挂着几缕残破的绳索，绳索上缠着泛白的骸骨。林砚的速度越来越快，拽着祁墨染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月亮的影子里藏着上百年的回声，要是被它们缠上，就会变成灯塔的一部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年我在望远镜里见过那座灯塔，灯芯里烧的不是油，是攒了几十年的眼泪。”

前方的破碎圆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月轮边缘的缺口处不断涌出银白色的光雾，雾里飘着无数细小的船灯，灯光忽明忽灭，像溺水者伸出的手。那座银白灯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塔身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藤蔓的叶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液，每片叶子都在轻轻颤动，发出类似竖琴的调子。灯塔的灯光扫过光梯时，祁墨染突然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梯级上分裂成了两个，其中一个影子的手里，正握着一把与他掌心一模一样的潜水刀，刀尖对准了林砚的后心。

祁墨染握紧两把钥匙的手沁出冷汗，钥匙与掌心蓝光的共振突然变得杂乱无章，像有两只受惊的鸟在皮肤下乱撞。他瞥向林砚颈侧的印记，那里的光芒已与灯塔的银白灯光连成一线，印记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仔细看去，竟与钥匙柄上的花纹完全契合。这时他才注意到，林砚奔跑时，后颈的衣领下露出一小片皮肤，那里赫然有一个极淡的“7”字，像是用某种浅色的颜料画上去的，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光梯延伸至月轮边缘时，祁墨染脚下突然一空，低头发现梯级已化作流动的光河，河水里漂浮着无数枚银色的钥匙，有的刻着“1”，有的刻着“3”，唯独没有他手里的“2”和另一把刻着“7”的钥匙——那把“7”字钥匙不知何时已从林砚的口袋里滑出来，正挂在他颈间，与淡青色的印记贴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嗡鸣。

灯塔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门内涌出的不是光亮，而是浓稠的黑暗，黑暗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像他失踪多年的父亲在喊他的名字。祁墨染的脚步顿了顿，潜水刀的刀尖突然剧烈震颤，指向黑暗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穿着他父亲最喜欢的那件蓝色外套，手里却握着一把刻着“0”的钥匙，钥匙尖上滴落的，是与他掌心蓝光同色的液体。

林砚突然拽了他一把，“别回头，它们在模仿你最想念的人。”他颈侧的印记亮得几乎要灼伤皮肤，“我去年在这里看见过我妹妹，她手里也拿着一把钥匙，差点把我骗进去。”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指尖指向黑暗中另一个正在成形的轮廓——那个轮廓有着和林砚一模一样的脸，颈侧却没有淡青色的印记，手里握着的钥匙上，刻着一个扭曲的“7”字。

光梯在他们身后开始寸寸断裂，断裂处的蓝光化作无数只飞虫，嗡嗡地扑向那些从云海中爬上来的人影。祁墨染抬头看向月轮中心，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旋转的光轨，光轨上布满了细小的刻度，像一把巨大的钥匙正在缓缓转动。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手里的钥匙或许不是用来打开某个地方的，而是用来校准这轮破碎的圆月——就像给走时不准的钟上弦。

林砚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指着自己颈间的“7”字钥匙，“它在发烫。”钥匙表面的银层正在剥落，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质地，像用某种海洋生物的骨骼雕刻而成。“星落时，钥匙在最亮的泪里。”林砚突然重复起石碑上的话，“刚才那颗最亮的星坠落时，掉下来的是‘2’号钥匙，那下一颗星落的时候，是不是就该轮到‘7’号了？”

他的话音刚落，月轮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最边缘的一块碎片脱落下来，拖着长长的光尾砸向灯塔的塔顶。撞击的瞬间，塔顶的灯突然熄灭了，黑暗中传来无数玻璃破碎的声音，像是有无数颗星星同时坠落。祁墨染的掌心蓝光突然暴涨，将他和林砚包裹其中，在蓝光的映照下，他看见灯塔的墙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与光梯同源的蓝光，像整座灯塔都在哭泣。

潜水刀的刀尖此刻已完全失控，带着祁墨染的手指向灯塔底层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环上刻着一个极小的“2”字。而林砚颈间的“7”字钥匙，正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钥匙尖上凝结出一滴青色的液体，滴落在光梯上，瞬间开出一朵半透明的花，花瓣里裹着一张微缩的海图，图上用红线标注着七个点，其中两个点正亮着蓝光——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和光梯起始的那艘船。

“第三站的钥匙在月亮的影子里。”祁墨染突然明白了林砚的话，他看向月轮投在云海中的影子，那里果然浮着一把银色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3”，正随着月影的移动缓缓旋转。但他同时也注意到，月影的边缘还藏着无数把钥匙的虚影，有的沉在云海深处，有的挂在灯塔的藤蔓上，还有一把，正别在那个模仿他父亲的轮廓的腰间，随着对方的动作轻轻晃动。

蓝光包裹着他们往灯塔底层的小门飘去，祁墨染低头时，看见自己小臂上的光网已与林砚颈侧的印记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隐约能看见一艘帆船的剪影，船帆上写着一个模糊的“祈”字——那是他父亲当年船的名字。他突然想起父亲失踪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海里藏着星星的骨头，找到它们，就能看见回家的路。”

门后的黑暗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像有什么巨大的机械正在苏醒。祁墨染握紧手里的“2”号钥匙，林砚则将颈间的“7”号钥匙握在掌心，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出了脚步。光梯最后的几级在他们身后彻底消失，化作漫天星屑，落在云海之上，发出风铃般的声响。而那个模仿林砚的轮廓，此刻正站在断裂的光梯边缘，手里的“7”字钥匙突然炸裂开来，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射向灯塔的方向——像在为他们指引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