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颈而眠

夜色如墨，深沉地包裹着吴侯府。寝殿内只余一盏孤灯，在墙角投下暖黄而摇曳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孙权枕着我的腿，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睡多时。他褪去了白日里清醒时的所有棱角和那份微妙的依赖，只余下全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墨色的长发散落在我的衣裙上，有几缕顽皮地贴着他苍白的脸颊。

我背靠着冰冷的床柱，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许久。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如同灌了沉重的铅块，又像有无数细密的针在扎。肩颈也因长时间僵直而酸痛僵硬，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

可我不敢动。

指尖还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如同最安心的鼓点。他的睡容安静得像个孩子，长睫在眼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唇色依旧浅淡，却不再有昏迷时的死寂。这份安宁，是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才换回来的？我甚至不敢回想那染血的素绢、那柄悬于咽喉的寒刃、和他嘶哑破碎的“舍不得”。

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芯燃到了尽头，光线骤然暗了下去，寝殿内瞬间被更浓的阴影吞噬。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就在光线暗下去的刹那，枕在我腿上的孙权，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痛楚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蜷缩起身体，那只未受伤的右手下意识地、痉挛般地死死抓住了我放在他心口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呃……疼……” 他含糊地呓语，眉头紧锁，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沉睡中，身体也因剧痛而微微颤抖起来。左肩处的伤口被牵动，厚厚的纱布下似乎又有温热的液体在缓慢渗出。

“仲谋！” 我心下一紧，顾不上腿脚的麻木和手腕的疼痛，连忙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别怕，我在！是伤口疼吗？忍一忍，我马上叫医官！” 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别……” 他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梦魇，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他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口中发出破碎的呜咽：“……冷……好冷……水……”

冷？寝殿内明明燃着炭盆，温暖如春。是寒毒未清？还是沉船时那刺骨的江水再次将他拖入了噩梦？

巨大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我放弃了起身的念头，用力回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和他。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拍抚着他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如同哄着受惊的稚儿：“不怕，不怕……没有水了……我们在家里，很暖和……你看，我在这里，晚晚在这里……”

我的安抚似乎起了些微作用。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攥着我手腕的力道也松了一分，但眉头依旧紧锁，身体仍在无意识地微微发颤，口中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大哥……别丢下我……晚晚……别走……”

大哥……孙策……还有我……他最深的不安，竟在梦魇中如此赤裸地袒露。

“不走……我不走……” 我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坚定，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的冷汗，“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仲谋乖……不怕了……”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他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去。紧蹙的眉头也一点点松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只是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握着我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

危机暂时解除，可新的困境摆在眼前。我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背脊早已酸麻僵硬到了极点，像一块被拉紧到极限的弓弦。腿上的麻木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动作，变得更加尖锐难忍。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他的发间。

不能动，也不敢动。生怕一点轻微的挪动，就会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再次将他拖入痛苦的深渊。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中缓慢流逝。月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炭盆里的火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成了这寂静深夜里唯一的伴奏。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极致的酸痛和疲惫压垮时，枕在我腿上的孙权，身体忽然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蜷缩。他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够舒服，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侧了侧身。这个动作让他松开了紧攥我手腕的手，但下一刻，他那只滚烫的手臂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睡梦中的本能，环上了我的腰！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紧接着，他的头也顺着侧身的动作，更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额头抵着我的小腹，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异样的麻痒。整个人如同寻求温暖与庇护的幼兽，完全蜷缩进我的怀抱。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隔阂的亲密接触，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所有疲惫和酸痛！脸颊轰然滚烫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孙权……” 我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无措的羞窘，试图轻轻推了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

他毫无反应，只是在我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小兽般的咕哝，脸颊还依赖地蹭了蹭我的小腹，环住我腰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梦中确认着这份温暖的归属。

推拒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睡颜，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拂过小腹的温度，看着他环在我腰间那充满占有欲的手臂……所有试图挣脱的念头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巨大羞窘和更深沉怜惜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全身。

罢了……跟一个伤重又陷入深眠的病人计较什么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最终放弃了抵抗，任由他像只八爪鱼般紧紧缠抱着。为了让自己和他都能更舒服些，我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慢慢滑躺下去，侧身躺在了他的身旁。

这个动作惊动了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环在我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将我整个人勒进他滚烫的胸膛里！那颗埋在我怀里的脑袋也拱了拱，最终寻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他的额头抵着我的下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窝，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亲昵。

我的身体再次僵住，一动不敢动。他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熨帖着我，像拥着一块暖玉。两人身体的曲线紧密贴合，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腰腹的线条，甚至……某些属于男性的、不容忽视的灼热轮廓。

巨大的羞窘如同火焰般灼烧着脸颊和耳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我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侧躺着，任由他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颈侧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沉稳的心跳声，他清浅的呼吸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属于他的、清冽的松柏气息，还有那透过衣料传递过来的、源源不断的滚烫体温……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网，将我紧紧包裹，密不透风。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我僵硬的身体终于在那暖玉般的熨帖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一点点软化下来。紧绷的神经如同被温水浸泡，缓缓放松。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眼皮变得沉重无比。

颈窝处是他均匀温热的呼吸，腰上是那充满占有欲的、滚烫的手臂。后背紧贴着他宽厚坚实的胸膛，如同被一个温暖的堡垒守护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恨意、恐惧、绝望，那些冰冷的算计和背叛，似乎都被这紧密无间的相拥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中，我悄悄抬起未被压住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轻轻覆在了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扣住了我的手，十指交缠。

一股暖流瞬间从交握的指尖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不安。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原来……他的怀抱，是这样的温暖而令人心安。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寝殿内，炭火微红，暖意氤氲。锦被之下，两人交颈而眠，发丝纠缠，呼吸相闻。一个蜷缩在另一个怀中，如同藤蔓依附着乔木；另一个则收拢臂膀，将这份温暖与依恋牢牢护在胸前。

那些未解的仇怨，那些深埋的伤痛，并未消失。但在此刻，在这方只属于彼此的、温暖而私密的天地里，它们暂时退却了锋芒，让位于这劫后余生、彼此交付的体温与安宁。

交颈而眠，无关风月，只为汲取那一份失而复得的暖意，确认彼此真实的存在。在这漫漫长夜，互为依靠，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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